第七十一章
離景臺的牢獄幽暗潮溼，賀修遠面色蒼白如紙，昏迷不醒地倒在草垛上，髮絲被汗黏在額角。一旁的大夫跪在身側，小心翼翼地剪開染血的衣料，清理傷口，動作利落而謹慎。
周衍之站在牢房之外，等大夫包紮完畢，回頭朝他微微點頭示意，人無大礙。周衍之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，緊蹙的眉頭鬆開了些許。
賀知桓被關押的地方距賀修遠有一段距離，被離景臺劃為禁地，尋常人不得靠近，周衍之走了很長一段曲折的甬道，避開數處看守，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賀知桓的牢房前。
賀知桓靠坐在角落，衣衫鬆散，髮髻凌亂，臉上已添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痕，頹喪地縮在陰影裡，聽見腳步聲，他緩緩抬起頭，渾濁的眼中亮起一絲微光：“修遠......如何？”
周衍之目光平靜地落在賀知桓臉上：“若你想他好過些，便老實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“你要用他......來威脅我招供？”賀知桓扯了扯嘴角，笑得發苦。
“貪墨琉璃瓦、操控漕運，你一人絕無法掌控全域性。”周衍之沒有接他的話，徑直切入正題，“你的同黨是誰？”
“我沒有同黨。”賀知桓目光移開。
周衍之盯著他，沉默了須臾，忽然換了一個問題：“那你知不知道，淨世宗？”
賀知桓臉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，但周衍之看得真切。
就在此時，甬道盡頭傳來腳步聲，周衍之迅速退入暗處，將自己藏進牆柱的陰影裡，來人兩名，腳上穿著官靴。但牢中光線昏昧，看不清面容，周衍之只能從暗處看見賀知桓的表情。
賀知桓認出兩人，先是一怔，隨即嘴角慢慢彎起一道自嘲的弧度：“還是走到了這一天。我提心吊膽這些年，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，如今也算是解脫了。我只想知道，我兒是否安好。”
其中一人開了口，聲音聽不出情緒：“大人已為令郎求得寬恕。”
“那我便可安心了。”賀知桓慘慘一笑，像卸下了什麼東西。
那人從袖中取出一份疊得齊整的狀紙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展開後垂落在賀知桓面前：“這上面列舉的罪名，你可認？”
昏黃的油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。
“規矩我都懂。”賀知桓目光落在狀紙上，面如止水，“所有事，皆系我一人所為，沒有指使，亦沒有幫兇。認罪書，我籤。”
話音未落，他猛地低頭咬破了自己的手掌，殷紅的血湧出來，他毫不猶豫地將血淋淋的掌心摁在絹紙上，留下一個完整而清晰的掌印，隨後，他發出一陣嘶啞的冷笑，在空曠的牢房中迴盪，聽得人脊背發涼。
牢獄的大門在兩人身後轟然開啟，甬道幽深，走到盡頭才可見天光，兩側值守計程車兵齊刷刷行禮，日光湧進來，照亮了走在前面那人的面容，一張從未見過的臉，但他身上的服制與汪固一模一樣。
乙弗玉正迎面走來，遠遠看見那人，便停了腳步，垂首行禮：“胡指揮使。”
離景臺能讓乙弗玉俯首的人不多，眼前這位胡指揮使便是其中之一。胡清水，離景臺總指揮使，汪固的頂頭上司，也是汪固的同門師弟。此刻，他手上拿著那份血印斑駁的認罪文書，掌印鮮紅，落在紙上觸目驚心。
“小玉，你來得正好。”胡清水語氣隨和，將文書收入袖中，“我正要入宮將賀知桓的罪狀報與聖人。後續的盤查，就交給你和汪固了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乙弗玉微微蹙眉，“事情尚未查清，賀知桓如何就認罪了？離景臺並未開始正式刑訊，他認了什麼罪狀？”
“此案非同小可，再深究下去恐生枝節。聖人本就為此事煩心，多做多錯，到此為止罷。”胡清水說著便要邁步。
乙弗玉下意識地側身擋了半寸去路，話到嘴邊還未出口，胡清水已經停下腳步，轉頭看向她，那目光平靜，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，令人不敢再動。
“你辦案勞苦功高，聖人與我都看在眼裡。之後自有嘉賞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淡淡的，“去跟汪固覆命吧。”
乙弗玉垂下眼，讓開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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