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
詔獄深處,陰冷潮溼的氣息常年不散,賀修遠被兩名蟬衛帶出牢房,沉重的枷具鎖住雙手,腳鐐拖在石地上。他已不復往日意氣風發的模樣,髮絲散亂垂落在額前,眼下烏青深重,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憊,可他那雙眼睛依然清澈,在詔獄昏暗的火光中顯得格外突兀。
他走過幽長的走廊,兩側石壁上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行至出口時,身旁的兩名蟬衛無聲退下,換成了兩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。
賀修遠腳步一頓,目光掠過周衍之和顧琳琅,眉頭擰起:“你們怎麼來了?不要......為我做任何有違法度的事。”
“只是來送你。”周衍之看著他,聲音壓得很平,目光卻在他凌亂的髮絲上多停了一瞬。明明前些日子這人還闆闆正正、利落幹練,如今卻像被雨打風吹過一般,他心頭一緊,嘴上卻什麼都沒再多說。
顧琳琅絮絮叨叨開了口:“路上我們都打點好了,你放心。若有人欺辱你,便報離景臺的名號,蟬衛的名頭,嚇唬人還是管用的。雖然山高水遠,但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,書信常來,別斷了訊息。”
他一口氣交代了許多,像要把能說的話全塞進這短暫的送別裡。
賀修遠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那笑意帶著幾分自嘲:“不必如此掛記。能保住這條命已是萬幸,留得青山在,總有重聚的一日。”
沉默許久的周衍之忽然開口:“你可知道,是誰為賀家求了情?”
賀修遠搖了搖頭。
“是汪固。”周衍之留意著他的神情,卻只看到困惑與一閃而過的冷笑交織在賀修遠臉上。
“他會如此好心?”賀修遠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。
“汪固與你父親,可有交情?”
賀修遠搖頭:“我父親素來對離景臺頗有微詞。二人平日雖無針鋒相對,卻也絕稱不上交情。”
“不管汪固為何出手,”顧琳琅插進來,“你能留得一命,這便比什麼都強。”
周衍之沒有再追問,他走上前,抬手拍了拍賀修遠的肩膀:“還活著,便有希望。我們等你回來。你還有那麼多未竟的抱負,有朝一日,我們定要並肩而立,守這世間海晏河清。”
賀修遠看著他,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,最終卻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:“我已是戴罪之身,此生大約再無緣廟堂。海晏河清......便交由你們去實現了。”
他說完,不再回頭,拖著腳鐐向前邁去,一下一下,像某種沉沉的告別。
周衍之和顧琳琅分列兩側,陪他走過最後一段漆黑的路,火光只照亮他們三人周圍一小片區域,前後皆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。
城樓之上,風很大,周衍之和顧琳琅並肩北望,賀修遠的身影越縮越小,最終被茫茫曠野吞沒,再也尋不見蹤跡,周衍之迎著風站在城垛旁目光越過整個神都的輪廓,眉頭輕輕壓著。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
十日後。離景臺的黑底金字牌匾高懸門首,“推事使院離景臺”幾個大字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光,周衍之和顧琳琅站在匾下,仰頭望去,只覺恍若隔世。
顧琳琅腰間掛著一塊鋥亮的銅製腰牌,上書“蟬衛親軍 小旗”,而周衍之腰側卻仍是一塊木牌,連品級都算不上。
“立了大功,卻被髮配到卷宗科。”顧琳琅壓低聲音,語氣裡帶著不平,“我好歹升了個小旗,你卻還是個沒品級的力士——你是不是得罪汪固了?”
“恐怕早就是了。”周衍之說得輕描淡寫,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。
顧琳琅沒聽出話外之音,只拍了拍他胳膊安慰道:“別想了。能去卷宗科也好,不用像外勤那樣成天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。走吧。”
兩人走到一處清冷僻靜的院落前,門楣上掛著“卷宗科”三個字,字跡沉靜內斂,像是多年不曾被人高聲驚擾過。周衍之推開大門,身後的顧琳琅立刻探進頭去,眼前的景象卻讓兩人都微微一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