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後不過是一間普通的書房。卷宗層層疊疊碼在架子上,雖擺放齊整、古樸雅緻,卻也一切從簡,全無想象中的宏偉壯闊。屋內正中擺著幾張長桌,三個年過六旬的老者各據一方,伏案疾書。門開了,他們卻連頭都未抬一下,像是根本沒聽見動靜,最中間的張校尉眯著眼,手持一支極細的毛筆,正專心致志地在畫卷上勾勒著什麼,像是一幅地圖。
周衍之和顧琳琅對望一眼,齊齊拱手:“離景臺小旗顧琳琅,力士周衍之,前來赴任。”
等了片刻,無人理會。
顧琳琅壓低聲音:“這是在給我們下馬威?”
周衍之也湊近了回:“可能是年紀大了,耳背聽不見。”
兩人清了清嗓子,提高音量正要再報一遍。
“卷宗科禁止喧譁。”張校尉慢悠悠地開了口,仍低著頭,將最後一筆從容收完,才擱下筆,規規整整地擺好物件,終於抬起了眼,“我雖年紀大,卻耳清目明。”
他上下掃了二人一眼:“除蟲了嗎?”
兩人搖頭。
“濯手了嗎?”
兩人又搖頭。
張校尉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筆架都晃了晃,站起身來直接把兩人往門外趕:“出去!給我滾出去!”
片刻之後,周衍之和顧琳琅站在廊下,雙手被張校尉用翻書的書撥翻來覆去地檢查,洗得通紅。周衍之注意到,張校尉的手指關節都有些變形,是典型的常年伏案和風溼留下的痕跡。
張校尉語速極慢,走路也微微拖著腿,一瘸一拐地領著兩人往裡走:“書卷最怕蟲。日後從外面回鎮撫司,入卷宗科第一步,必要防毒除蟲;第二步,便是濯手擦手。記住了。”
兩人跟著他穿過一排排書架,越往裡走,卷宗便越密集。四周有些年輕蟬衛散落在書架之間,安靜地整理、歸類、抄錄,彼此間幾乎沒有任何交談,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近乎肅穆的靜默中。周衍之一邊走,一邊不動聲色地掃過兩側書架上的標籤。
“卷宗科記載著離景臺自成立以來,大周所有大小案件的卷宗與資料。”張校尉緩步而行,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地遞進兩人耳中,“官員交往、飲食起居、寢談醉言,事無鉅細,皆有記錄。”
“官員......可包括離景臺自身?”周衍之問。
“自然。”張校尉頭也不回,“所有資料分為天、地、玄、黃四類。天為天子相關,地為各方府勢力,玄為官員細則,黃為離景臺各類行動。按年份分類,依次排布。”
周衍之環顧四周:“離景臺監察百官,卷宗科卻只有這麼大?”
“這屋裡的,不過是近幾年的普通資料。”張校尉終於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意味深長,“重要卷宗都在其他卷宗室存放。以你們目前的官職,還接觸不到。你們也是,除了我交給你們的資料,其餘的一律不能問、不能碰、更不能看。”
兩人點頭。周衍之面上應著,目光卻已越過張校尉肩頭,落向更深處——只見前方一處書架之後,堆積如山的卷宗赫然出現在眼前,密密麻麻幾乎頂到房梁,令人望而生畏。
“如今離景臺正在重新編撰《離景臺志》。你們的任務,是從天后垂拱年間至今,將所有離景臺的行動及經手案件全部整理出來,擦淨、抄錄、裝訂。半月之內,必須完成。”
顧琳琅暗自鬆了口氣,小聲嘀咕:“半個月......倒也還來得及。”
周衍之卻從張校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裡,品出了不祥的預感,試探著問:“敢問,與我們共事的,有幾人?”
張校尉轉過身來,慢條斯理地看著他們,像在欣賞兩個還不知大難臨頭的年輕人。
“就你們兩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