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
黃昏時分,日頭西斜,餘暉從高窗斜斜地切進來,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劃出一道暖黃色的光帶,成堆的卷宗如沉默的山巒將兩人圍在中央,周衍之和顧琳琅坐在地上,各自攥著三條毛巾,溼度各不相同,三分溼的布先行擦拭,再用五分溼的布過一遍,最後以乾布細細揩淨,工序繁瑣,容不得半點馬虎。
顧琳琅埋著頭苦幹,雙臂累得幾乎抬不起來,回頭一看,身後還有大片未被清理的卷宗山丘橫亙在那兒。他仰面往地上一倒,雙眼放空,了無生趣地嘆了口氣,側頭去看周衍之,卻發現原本該在的位置空空蕩蕩,竟無人影。
周衍之獨自站在垂拱元年的書架前。他身旁堆著的都是“玄”字類卷宗,手指沿著書脊一排排滑過去,目光凝定,像在尋找什麼被刻意藏起的東西。
就在這時,大門被人推開。周衍之從書架的縫隙間望出去,乙弗玉帶著兩名手下,三人合抬一隻沉重的木箱,費力地跨過門檻,箱子裡面書卷和信件堆得如小山一般,壓得木箱底微微下陷。乙弗玉進了門,目光四下一掃,像是在找人,不偏不倚朝著周衍之藏身的這排書架走來。腳步聲越來越近,已到書架旁,只要他側過頭,便能看見周衍之和他手邊那幾本明顯不該被翻動的書籍。
周衍之背脊緊貼書架後的狹縫,屏住呼吸,整個人幾乎嵌進陰影裡。
就在乙弗玉將要轉過頭的剎那,走廊那頭傳來一聲喚:“乙弗校尉。”
乙弗玉停住了腳步,偏轉身看去。顧琳琅正站在不遠處,像是剛巧撞見。乙弗玉便沒有再多留意書架這邊,抬步走了過去。
“這些是?”顧琳琅指了指木箱。
“你調來卷宗科了?”乙弗玉看了他一眼,“正好。這些是從賀知桓家中搜出的文書檔案,緝事衙門已經查驗過了,並無可疑之處。你們負責歸檔吧。”
她說完便轉身離開,乾脆利落。
顧琳琅望著那幾只沉重的木箱,張口想推脫,話還沒出口,人已經走遠了。他憋了一肚子火,對著門口大喊:“本來就活兒多,加任務又不加俸祿!從早幹到晚,還讓不讓人活了!”
顧琳琅罵罵咧咧地拖著部分卷宗回到案前,正要坐下,就見周衍之不緊不慢地從書架後面走了出來。顧琳琅狐疑地打量他:“活兒沒幹完你倒回來了,說,去哪兒偷懶了?”
“如廁。”周衍之神色如常,目光卻已落在那幾只木箱上,“這些是?”
“乙弗玉送來的賀家卷宗,讓咱們整理歸檔。”顧琳琅洩氣地坐下,忍不住抱怨,“怎麼什麼事兒都攤到咱們頭上?緝事衙門那麼多人,都吃乾飯的?”
“事情總是要有人做的。”周衍之卻沒什麼多餘的情緒,已徑直坐到案前,翻開最上面一冊卷宗,手指飛速掠過紙頁,“不是他們,便是我們。”
“剛才還偷懶,這會兒倒說起教來了。”顧琳琅嘟囔著,雖百般不情願,卻也乖乖坐了下來。
日影西沉,燈盞燃起。一燈如豆,昏黃的光暈只堪堪籠住案几周邊一小塊天地。顧琳琅攥著筆,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,眼皮打架打得厲害,不多時便趴在案上昏睡過去。周衍之卻還在燈下謄錄木箱中的檔案,將賬簿、禮單、尋常書信一一分揀歸類,動作麻利卻無聲。
他隨手展開一疊泛黃的信紙,是些詩稿,墨色已淡,紙張邊角毛糙,顯然有些年頭了。起初他只是例行公事地瀏覽,目光掠過那些客套的“承蒙雅意”“敬頌時祺”,心頭波瀾不興,提筆照錄。可翻過幾頁後,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了,眉頭也微微蹙起,幾個字眼開始反覆闖入他的眼簾。
第一首:終南松柏年年青,雲卷千堆雪作銀,龍潭深處有龍吟。
第二首:龍潭水深,遺澤綿長。
第三首:探驪須向龍潭底,遺澤定在雲深處。
終南山......龍潭......遺澤......這三個詞如暗針一般,紮在他眼底,揮之不去。他又翻回信末,細看落款,每一封信的署名處,賀知桓都寫了“仰承清誨”“敬祈斧正”“伏惟鈞鑒”之類的敬辭,恭敬得近乎卑微。
周衍之推了推身邊的顧琳琅。顧琳琅從昏沉中醒來,迷迷糊糊地揉眼:“怎麼了?”
“你看這幾首詩,是否有些異常?”周衍之將幾封書信遞到他面前。
顧琳琅接過去囫圇掃了一遍,打了個哈欠:“落款這麼恭敬,無非是下級寫給上級的和詩罷了。詩寫得也不怎麼樣,還不如我呢。”他說完腦袋一歪,又伏回案上,呼吸很快變得綿長。
周衍之沒有叫醒他。他重新將目光落回那些信紙上,屏住呼吸,指尖捻動紙張的速度陡然加快,目光如細篦般梳過每一行字句,不放過任何一個偏旁筆畫。終於,在翻到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時,一方小小的印記跳入眼中,那枚印章,勾勒出一朵血色蓮花,線條凌厲,如出鞘的匕首,直直刺向人的胸口。
周衍之的瞳孔驟然收縮,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凍結,又在下一瞬轟然衝上頭頂,記憶深處,父親信奉上那朵殷紅的蓮花,與眼前這一枚嚴絲合縫地重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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