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
周衍之尋到張校尉的值房時，還未推門，一股濃烈的藥油味便從門縫裡鑽了出來，辛辣刺鼻，混著舊木和潮氣的氣息，他推門而入，只見張校尉蜷在一張靠牆的舊圈椅裡，一條腿僵直地擱在矮凳上，膝蓋處裹著厚厚的棉布，臉色蠟黃，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見周衍之進來，張校尉下意識地扯了扯褲腿，將裹著藥布的膝蓋往裡收了收，語氣有些侷促：“你來做什麼？”
周衍之沒有急著答話，反手將門帶上，走近了幾步，目光落在他那雙手上：“我昨日看到校尉的手，關節浮腫變形。你這風溼，應該有不少年頭了吧。”
“老毛病了，不勞你操心。”張校尉別過臉去。
“這幾日降了溫，又連著下雨，風溼最易復發。”周衍之從懷中取出幾貼用油紙包好的膏藥，放在桌上，“我炮製了幾貼家傳的祛溼膏方，校尉若不嫌棄，不妨試試。”
張校尉眼皮掀了掀，目光在那幾貼藥上停了一瞬，嘴唇動了動。
周衍之沒等他開口，已挽起袖子走上前去，蹲下身，輕輕掀起張校尉的褲腳。那雙膝蓋腫得已不成樣子，關節處扭曲變形，皮肉繃得發亮，像被風霜侵蝕過度的老樹根，他在燭火上細細地烤熱膏藥，待藥性化開，才小心翼翼地覆上張校尉的膝蓋，動作輕緩而專注，像在照料家中上了年紀的長輩。
膏藥的溫熱一點點滲入皮肉，張校尉僵硬的眉頭微微鬆動了幾分。他的目光從自己的膝蓋緩緩移到周衍之低垂的眉目上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啞著嗓子開口：“小周啊，我這把老骨頭，不值當你費這些心思。有什麼事，就直說吧。”
昏暗的燈光將兩人籠罩在半明半昧之間，燭火輕輕跳了一下，影子在牆上晃動。
周衍之停下手裡的動作，抬起頭，坦然迎上張校尉審視的目光。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“瞞不過你。我看《離景臺志》的時候注意到，每年離景臺都會派精銳人馬去終南山，一去就是兩三個月。名義上說是剿匪巡防，可離景臺這麼多人，年年都去，什麼樣的山匪需要如此大動干戈？”
周衍之頓了頓，語速放得更緩了些，小心地試探每一步深淺：“戊寅年七月那次，名單裡有你。”
張校尉嘆了口氣。他閉上眼，靠回椅背，沉默了半晌才開口：“你想問這事，其實也不必繞這麼大的彎子。在離景臺，這不算什麼機密。”
他抬起渾濁的眼睛，看向遠處：“終南山那地方......溼氣像長了牙的活物，鑽筋透骨。我這雙腿，就是在那裡壞的。”
“可校尉不是負責卷宗的後勤麼？”周衍之問，“為何會隨外勤一起出任務？”
“那次行動趕上了雨季。終南山一到雨季，地形複雜多變，霧氣一漫就分不清東南西北。離景臺特派我一同前往。”張校尉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是笑還是自嘲，“你別小看我這個老頭子，繪圖識路，我可是把好手。山裡的路，每一條溝壑、每一處斷崖，都刻在我腦子裡。”
說到激動處，他忽然劇烈地嗆咳起來，枯瘦的身體蜷成一團，每一次抽動都牽扯著那條僵直的病腿，疼得他渾身痙攣，額角的冷汗又密密地滲了一層。
周衍之等他緩過勁來，才低聲問：“離景臺......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？”
張校尉覷了他一眼，渾濁的目光裡說不上是警惕還是感慨，頓了片刻，他緩緩開口：“你倒是聰明。”
他往圈椅裡縮了縮，像要把自己埋進陰影裡：“據說那是一處寶藏。從聖人垂拱年間起，朝廷就一直在找。說是為了籌建天堂塔，且那寶藏之中有一顆無上至寶，名喚青泥珠，能化死水為活水，有活死人、肉白骨之效。終南山那麼大，去了幾趟都一無所獲。可最近天堂塔封頂在即，有高僧進言，說若能將青泥珠置於塔頂，可保國朝無虞。這事，便又被提上了日程。”
“朝廷如此執著，”周衍之追問，“是確有確切證據證明寶藏存在，還是僅憑傳言？”
膏藥已經貼完，張校尉活動了一下膝蓋，緩緩站起身，那股暖意似乎確實讓他鬆動了一些。他走到窗邊，背對著周衍之，聲音從暗處傳來，顯得有些飄忽：“說來話長。據說，聖人登基之際，有一支反武勢力一直在暗中阻礙。聖人登基後，對他們趕盡殺絕，有一脈逃到了終南山一帶，帶走了大量金銀，藏於山中。他們賊心不死，一心積聚勢力，妄圖改朝換代。”
“一脈勢力......”周衍之低聲道。
“是一支林姓家族。”張校尉轉過身來，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，“我們查過，林家逃往終南山的前一年，天價請來了一個瞎眼的老匠師，設計了一個極為龐大精妙的機關陣。那瞎子後來也被我們找到了，據他所說，林家逃亡時帶了幾十箱寶物，藏進了終南山龍潭池附近。那顆青泥珠，是用來清開龍潭池底的淤泥，把寶箱沉進池底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：“可離景臺這些年去了多少趟終南山？死了多少精銳在那兒......連個鬼影子都沒摸著。”
說到此處，張校尉背過身去，朝著值房深處那片沒有陽光的角落走去，他的身影佝僂著，被昏黃的燈光拉出一道瘦長的暗影，周衍之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。
“小周，聽我一句勸。就算能建功立業，也別去。那地方去不得。”他的背影在暗處頓了一下，“征戰沙場，還能馬革裹屍還。進了那座山，被山吞沒了，就什麼都沒了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，隨便問問。”周衍之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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