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
紫微宮巍然矗立於神都正中，金碧輝煌的殿宇層層疊疊，簷角如翼，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鎏金光澤。東側不遠處，天堂塔已經接近封頂，琉璃瓦燦然生輝，佛身端坐於塔心，莊嚴肅穆，俯瞰著整座城池。
殿內，數名宮人端著木盤魚貫而入，盤中各置數卷軸，每卷皆厚實沉重。女皇一襲金色蹙金繡裙，端坐於大殿中央的髹金椅上，神色沉凝，一言未發。胡清水居首，汪固次之，來俊臣坐在末位，三人各懷心思，偌大的殿內竟無一人出聲，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顯得格外刺耳。
一名小宮人端著卷軸進門時腳下絆了一下，手中卷軸脫手滾落，直直滑向女皇腳邊，攤開在地上，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得工整，俱是賀知桓貪墨的細目，金銀珠寶、名家字畫，一樁一件，觸目驚心。
小宮人嚇得面無人色，伏跪在地，頭顱緊貼磚面，渾身發抖。
女皇垂眸看著腳下那捲望不到頭的清單，半晌沒有動作。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成了實質。終於，她開口，壓著沉沉怒意：“一個戶部侍郎家裡的東西，竟長到望不見尾。成日說國庫財力不足，做點事便掣肘，錢都在這兒躺著呢。”
胡清水立刻起身，躬身拱手：“聖人息怒。離景臺已奉命徹查百官，定不會放過一個賀知桓餘黨。此番收繳財物盡數充入國庫，正好可用於修建天堂，戶部也再無推諉之辭。”
女皇的目光淡淡移向正襟危坐的汪固：“愛卿一直不說話，可是有不同見解？”
汪固拱手，聲線沉穩：“臣以為，此次雖收繳頗豐，然國庫根基未固。修建天堂與紫微宮擴建數件並舉，耗費如鯨吞。國祚初定，黎民賦稅日重，長此以往，國本動搖，社稷何安？望陛下三思，萬不可寅吃卯糧。”
女皇神色晦暗未明。
胡清水見女皇面色不豫，便介面道：“汪大人所言雖有理，卻只顧眼前，未能體察陛下利萬世之心。修築天堂不僅揚我大周國威，更帶動銅鐵冶煉與民間商業。便是百姓稅負暫增，也不過一時之困，洛陽已是一片欣欣向榮，何愁國庫不豐？汪大人要向前看，不可因噎廢食。”
“以佛教興業，虛無縹緲。”汪固目光平直，“屆時若再有強敵來犯，國庫空虛，內無賑災之糧，外無禦敵之餉，社稷傾頹，只在頃刻之間。此非臣危言聳聽。”
胡清水正要再辯，女皇抬了抬手：“好了，此事朕會再做考量。”
汪固垂目：“是。”他已知皇帝對己言有所不悅，便不再多言。
女皇略頓了一頓，話鋒一轉：“朕若再動庫銀，怕真要成文官筆下的千古罪人了。罷了，你的事辦得如何了？何時能為朕分憂？”
汪固拱手：“回稟陛下，臣已尋得寶藏線索，正準備派人前往終南山接應線人。”
來俊臣聞言，也不禁側目。
女皇眼中微光一閃：“哦？是什麼人？”
“宮內人多眼雜，茲事體大，請容臣辦妥後再向陛下細稟。”
胡清水面上笑意淡了淡：“暖閣中無非你我幾人，汪大人是連我也要防著？”
“不敢。”汪固面色不動，“屬下無針對之意。”
女皇擺了擺手：“罷了，去辦吧。別讓朕失望。”
汪固深深一揖：“臣明白，定不辱命。”
胡清水瞥見女皇神色間對汪固的滿意，默然收回目光，眼底情緒一閃而過。
離景臺迴廊深處，周衍之立在陰影中。他身後是汪固的書房，門還鎖著，人尚未歸。他目光穿過中庭，看見乙弗玉正指揮幾名力士將沉重的纜繩與測量工具逐一蒙上油布，動作利落，像在為遠行做著最後的準備。待幾人抬著工具離開，周衍之轉身，悄無聲息地走向書房方向。
書房大門緊閉，周衍之確認四下無人，側身推門而入，又輕輕將門合攏。屋內空無一人，光線從半掩的窗格間漏進來，落在汪固那張寬大的書桌上。他快步走到桌前，小心翼翼翻檢各處，幾乎要放棄時，忽然瞥見身後書架深處露出一角木盒。
他伸手將木盒取出，掀開盒蓋。裡面鋪著細滑的錦緞，卻並非預想中與紅蓮有關的物件，只是一隻孩童的銀鐲，花紋精緻繁複，顯然頗費心力。
“你在做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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