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
南飛雁與侯隼帶著十幾名手下，一身夜行衣，在月色下整裝待發。刀刃出鞘的輕響此起彼伏，像蛇信在黑暗中吞吐。獄卒大頭氣喘吁吁地跑來，回頭確認身後無人跟隨，才壓低身子湊上前。
“離景臺的密令來了，說不救他。”他緩了口氣，“但我偷聽了周衍之和他那個好友的談話——周衍之親口說，自己知道寶藏下落！”
南飛雁眼底精光一閃：“今晚必須把周衍之從姚自淵手裡搶出來。”她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些山匪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都給我準備好了。”
月亮很亮，白晃晃地懸在天上，將官道照得如同鋪了一層薄霜。韓菘帶著一隊士兵，前後左右將囚車圍得嚴嚴實實，沿著林間道路緩緩前行。囚車裡的周衍之靠在木樁上，仰頭望著那片被雲層緩緩吞沒的月亮，面容沉靜，不知在想什麼。
一陣涼風穿林而過，樹葉沙沙作響，像有人在暗處低語。押送計程車兵們神色一緊，不約而同握緊了刀柄。月光重新從雲隙間灑落的一瞬，樹林深處驟然衝出一隊黑衣人，如潮水般撲向囚車——南飛雁的人馬到了！
韓菘一聲令下，所有士兵舉刀迎上，兩隊人馬在狹窄的官道上短兵相接，刀光劍影，殺聲震天。南飛雁身形如燕，一劍直刺韓菘，韓菘揮刀去擋，卻慢了半拍，劍鋒沒入肩胛，他悶哼一聲倒地。侯隼趁機掄起板斧，幾下劈開囚車木籠，南飛雁手起劍落，將周衍之腕上的枷鎖撬斷。侯隼一把將人背起，腳尖一點，輕功如燕，掠入林中。
見南飛雁得手，其餘黑衣人也不戀戰，齊齊撤出戰鬥，身影在月光下一閃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遠處暗處，乙弗玉帶著一行蟬衛從樹影后緩緩走出。他們沒有追上去的意思。乙弗玉抬手打了個手勢，幾名身著夜行服的蟬衛無聲地點了點頭，隔著一段距離，如影隨形般跟上了南飛雁等人的隊伍。
天色微亮，一輛馬車在清江衛的大門前緩緩停下。車簾從裡面掀開一條窄縫，看守看清車內人的面容，立刻開啟大門。馬車駛入，看守探出頭環顧門外，確認無人尾隨，才迅速將門合攏。
馬車一路駛入庭院深處，已有牢頭從牢房裡快步迎出來。車簾掀起，下來的人風帽遮面，看不清面容。牢頭彎著腰，引著那人快步穿過幾道迴廊，來到一間不起眼的獨立牢房前。整套流程行雲流水，顯然已重複過無數次。
這間牢房從外面看並無特別，裡面卻空空如也。牢頭關上大門，帶著黑衣人往裡走，穿過三重鎖柵，每一重柵欄前都站著兩名手持兵刃的看守。鎖鏈足有手臂粗細，似是裡面鎖著什麼極可怕的東西。過了最後一重，牢頭躬身告退，只餘黑衣人獨自走入密道。
密道幽長，壁上每隔數步才嵌一盞昏黃的油燈。黑衣人走了許久，才來到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前。他抬手叩門，門上小孔拉開，一隻渾濁的眼睛從小孔後打量了片刻。鐵門背後傳來一連串開鎖的聲響——足有七八道，才緩緩開啟。
門後是一間逼仄的屋子，靠牆一張木床，旁邊堆著些簡單的生活用具，四壁無窗，不見天光。守門人是個極蒼老的老頭，名叫老袁，鬍子拉碴，腰背微駝，渾身上下沒什麼扎眼的地方，唯獨一雙眼睛陰沉得發亮。
“都交代好了。”老袁看了黑衣人一眼，拿起門邊一串沉甸甸的鑰匙，“你進去的時候，離遠點。”
黑衣人跟著老袁往更深處走。老袁又開啟一道鐵柵，才看到最深處那間牢房——極粗的鐵欄杆密密匝匝圍成一處，牢房角落一條粗鐵鏈連在牆上，另一頭一直延伸到鐵床上躺著的人的腳踝。鐵鏈的末端竟是用鐵釘生生釘進腳踝骨裡的，周圍已磨出厚厚一層暗紅色的繭。
那是曾經在終南山一帶令人聞風喪膽的夜奴。他自幼在山野間跟隨狼群長大，力大無窮，兇殘至極，後來稱霸一方，成了終南山上最大的匪首，在長安周邊犯下不少大案，最終被生擒，關押在這座不見天日的大獄之中。
老袁用鑰匙大力敲了敲牢房欄杆，像在喚一頭野獸。
“看誰來看你了。”
黑衣人站得離牢房稍遠，目光落在那張鐵床上。床上的男人身形巨大，赤著上身，肌肉虯結，皮膚上佈滿了可怖的紋身與傷疤，交錯的舊傷像一張蛛網罩在身上。他背對著牢門，黑暗中看不清面貌。
鐵床發出幾乎要散架的嘎吱聲，夜奴緩緩起身。
“我憑什麼聽你們的。”
“你兒子，不想見了？”
鎖鏈聲驟然大作。夜奴猛地撲向牢門，幾乎要從那粗壯的鐵柵間撞出來。火光映上他的臉，這才看清——那是一個面貌駭人的大漢，一隻眼已經瞎了，空洞的眼眶在陰影裡像一口枯井。
“大人承諾，事成之後，寶藏分你一成，還你自由身。”老袁的聲音不緊不慢，“不管去琉球、安南，還是回西域過你的日子，隨你意。你的兩個兒子，自然也讓你帶走。”
“我要先見見他們。”
老袁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衣人，又轉回去：“等你事成再說。”
夜奴盯著他，憤怒地一掌拍在鐵欄杆上，整間牢房都跟著微微震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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