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一字不寫情
沈照檀在薄紙上寫了四行。
舊頁已收,另冊待核。
內賬分欄,原物已封。
二人在,府中無亂。
尺正,印未乾。
沒有抬頭,也沒有落款。紙上不見北境、毒藥、大理寺和裴府幾個字,即使中途被人搜出,也只像管事之間交代賬冊的一張便箋。
半個時辰後,青黛照沈照檀先前的吩咐,去外院把候命的長風請了回來。長風進門時,紙上的墨跡已經乾透。
長風看過一遍,指著第一行問:“‘舊頁’是那份殘抄?”
“他認得。”沈照檀道,“‘另冊待核’是告訴他,我沒有把殘抄並進主證,也沒有把相似的藥象當成定論。”
第二行說的是她已經按原載、實物、醫理與待核四欄整理謝府藥案。第三行的“二人”,指孫婆子和小藥工仍然活著;“府中無亂”,則是讓他知道掌事牌尚在,她明日會按原定安排去見太夫人。
最後一行並不傳遞案情。舊壓尺與印泥是謝無咎離府前留在她案上的東西。“尺正”說明她沒有為了求勝越過證據,“印未乾”說明按家規造出的主冊剛剛封好。
在廢稿上,她其實還寫過“舊傷如何”四個字。那不是暗語,問的是他被帶走後有沒有再犯傷病。可大理寺裡知道謝無咎有邊關舊傷的人不少,這四個字若落在旁人手裡,很容易被看作親近之人的問候。
她盯著那行字片刻,將整張廢稿投入燈焰。紙邊捲起,墨跡先變成褐色,隨後縮成一小片灰。她沒有把關切換成別的委婉說法,因為無論怎樣繞,信裡突然多出一句與賬目無關的話,都會顯得突兀。
真正要緊的是讓他知道,府裡的查驗沒有失控,他留在外面的證物也沒有被濫用。只要這四行能夠送到,他便能從“另冊待核”和“尺正”裡看出她仍照兩人原先的規矩辦事。
她原本還寫過一句“外線暫緩”,提醒他不要在大理寺內冒險追查北境。寫完又劃去了。若他尚能自由傳話,自會判斷該做什麼;若他正被嚴密看守,這句話反倒可能讓截信之人察覺另有外線。
紙越短,能暴露的東西越少。
***
遞信的路是謝無咎被帶走前留給長風的。大理寺後門每日有送炭與漿洗的雜役出入,其中一人早年受過謝家舊部的恩,認得謝無咎定下的暗記。那人只能設法把東西帶過雜役出入的內門,至於能否真正送到謝無咎手中,誰也不能保證。
長風取來一件待送洗的舊中衣,拆開領口內側原有的一小段線腳。沈照檀將紙裁去空白,折成長窄的一條,塞進夾層。長風照原來的針眼縫回去,又把衣領翻正,對著燈照了兩次,仍看不出異樣。
“若進門前被查到呢?”她問。
“帶信的人會把紙嚼爛,衣裳照常送進去。”長風道,“若雜役今日換了人,或內門搜檢比往日嚴,他便不遞。約定是寧可沒有訊息,也不為送一張紙搭進去一條命。”
沈照檀聽完,又把便箋從夾層中取了出來。
長風一怔。
她將“二人在”中的“二”字塗成一個墨點,另在右下角添了兩道極淡的短劃。兩道短劃是她與謝無咎整理證物時用過的記號,表示兩名證人尚在;旁人看見,只會當作紙張沾墨。
“孫婆子和小藥工的數目也不留明字。”她把紙重新摺好,“其餘不改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