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婆子沉默了很久:“起先不知道。後來世子越來越困,藥童也問過香氣不對......奴婢便猜到了幾分。”
“猜到以後為何不停?”
“那邊給了銀子,也捏著奴婢替人做病退的舊事。”她抬起臉,眼裡全是懼色,“奴婢停不了。真停了,他們也不會放過奴婢。”
這不是一份完整認罪。她承認經手香餅、交出缺冊、執行舊規,也承認後來意識到事情有異;但香中究竟有什麼、是誰配製、哪一次用藥造成了何種後果,仍沒有物證能夠由她一句話坐實。
曹嬤嬤隨後取出她獲救當夜錄下的舊供,與今日說法逐條核對。舊供中有一句“這是裴府那頭的意思”,今日卻只說瑞香鋪後院教她立規矩。
“這句裴府,是誰親口告訴你的?”太夫人問。
孫婆子回想了很久:“是瑞香鋪後院傳話的人。有一回奴婢嫌領香的賬難補,他說‘裴府那頭催得緊,先照舊法辦’。奴婢沒見過裴府來人,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。”
“傳話的人叫什麼?”
“鋪裡只叫他丁先生,不知真名。他每回隔著簾子說話,銀子和紙條都由小廝送出來。”
老賬房把這一段單列為轉述:孫婆子確實聽見過“裴府”二字,但說話人的身份、訊息來源以及是否假借裴府名義,均待查。它不能寫入今日已核事項,卻給後續查瑞香鋪的賬房和傳話小廝留下了明確方向。
舊供還稱她“把幾個舊僕做成病退”。細問之下,她只肯確認自己經手過小藥童的方底與准假,另外兩人的病退手續只是照同樣規矩從藥房過手,是否服過相同的藥,她並不清楚。沈照檀同樣讓曹嬤嬤改列為“一人承認經手,兩人手續待核”,不沿用舊供中籠統的說法。
太夫人讓曹嬤嬤把問話逐頁念回。孫婆子聽到不實之處可以當場更正,確認後才在末頁重新落押。舊供與今日說法不一致的地方另列一頁,不刪舊話,也不強迫她沿用先前的表述。
***
巳初,問話移到正堂。
到場的只有三位族老、謝二夫人、正院管事和與賬目直接相關的幾名管事,並未召集全府舊僕圍看。孫婆子坐在堂下,由兩名婆子守著,沒有披枷,也沒有被按跪。
曹嬤嬤先念已經核實的四項:她認領缺冊最後盤庫押;承認將冊子交給一名自稱奉孫管事之命的人;認領兩筆香料結領押;承認淨罐香餅由她從瑞香鋪帶入聽雪堂舊例。
至於“慢毒”“裴府主使”和二房是否知情,均沒有寫進已核事項。
謝二夫人聽完便道:“既是這婆子私下從外頭學來的規矩,又是她自己領的香,便該先看住她,何必再把二房牽進來?”
“人自然要看住。”沈照檀道,“但缺冊是被人從她手裡取走的,香料去處也是送去重謄後才被改寫。她經手的是前一段,後面還有取冊、謄賬和歸檔。查清這三個人,才知道賬為何變成今日這樣。”
她沒有說二房是主謀,只把二房必須回答的問題列出來:孫管事是否派人取冊,誰負責重謄香料賬,原賬為何受潮,抄簿又依據誰的記憶補作“東院自用”。
為首的族老看過今日問話和拓樣,贊同先查經手鍊。太夫人隨即裁定:孫婆子暫停舊僕名籍與一切月例,暫留正院看管;問話、押記與相關賬冊一併封存。是否革籍、是否送官,等藥物複驗與其他經手人口供相互核對後再定。
她又命孫管事、重謄賬冊之人與二房外庫當年管事,午後分別來正院回話,不許事先串供。
***
孫婆子被帶回西偏房時,謝二夫人沒有再說“一個刁奴而已”。
事情沒有在她身上結束,反而從她承認的每一道手續往後延伸:取冊的人、重謄的人、准許從二房外庫長期領香的人,都必須留下姓名。
沈照檀把午後要問的三份問題分別封好,直到開問前才交給記錄人。她沒有把矛頭直接放到謝二夫人面前,只在第一份紙上寫下最簡單的一問:
去年冬月初六,誰從藥房取走了香餅雜領冊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