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繩痕
五月三十申初,醫者又來了一趟青燈宅。
方小川的熱退了些,肩傷也沒有再滲血,仍須臥床。醫者準他靠坐半刻,特意叮囑不許下地,更不能攀梯。
醫者離開後,柳嬤嬤才把正房那架舊木梯拖到東廂窗下。
“不讓方小川上梯。”她說,“只讓他在榻上看著指點。”
窗子正對承塵下的橫樑。梁洞已經落榫封死,木槽裡的東西也取不出來;纏在梁外的灰繩卻還在,只是向上的牽繩斷了,半截繩尾軟軟垂在梁側。
長風先驗過梯腳,隨後登上第三階。
“別碰結心。”柳嬤嬤道,“先把垂下來的繩尾繞到梁背。”
她自己取來一截新麻繩,在方小川榻邊照著舊結復原。三圈壓緊,第四圈穿過一半,留下朝門的空口。正是少年昨日打給他們看的模樣。
“這叫留門結。”柳嬤嬤說,“人在外,路留一口。若等不到人,第四圈收緊,剪掉餘尾,便是收口。”
方小川立刻搖頭。
他取過紙筆,寫得很慢:路斷,才收。人不回,不收。
柳嬤嬤看了一眼:“十五年都不回,也不收?”
方小川在紙上重重添了一句:不見屍,不報死。
柳嬤嬤換了問法,少年仍守著此前那條規矩:不見屍,便不替失散的人收口。
柳嬤嬤沒有再逼,只將新繩的第四圈重新鬆開。
“那便照你外祖教的來。”
一個守青燈宅,一個跟著河上老卒長大。柳嬤嬤知道舊宅如何給失路人留門,卻不懂跑河人的結為何長短不一;方小川認得結法,卻不知道梁木上的記號該從哪一頭讀。
兩個人各拿著半把鑰匙。
沈照檀把榻邊小案挪到窗下,讓方小川不用探身也能看清。少年先指舊繩朝門的空口,又指向梁木西端。
長風依言將外圈慢慢往西移。
積灰隨繩圈落下。灰繩原先壓住的地方,露出三道深淺不同的刀痕:前兩道相隔很近,第三道卻遠了一掌。
柳嬤嬤看了一會兒:“三處停路?”
方小川搖頭。他將新繩拉直,以自己手上的結節對準桌沿,又畫出一長兩短三段距離。
何逢生看明白了:“繩不是話,是尺。”
方小川點頭。
跑水路的人不敢在紙上留完整地址,便用結節之間的長短去找木上暗刻。拿錯繩、從錯的一頭量,讀出來的便只是幾道無意義的舊傷。
長風照方小川畫出的距離,將第一處繩節貼住梁端舊釘孔。第二個結正壓在兩道近痕之間,第三個結則越過一段煙燻木色,停在最遠那道刀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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