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風沒有去追投火的人。他踹開東邊空屋,把能搬的水缸全推到院中,又讓街坊從巷口水井排成一線。木盆、瓦罐、菜桶輪番遞進來,水潑上簷角,蒸起大片白霧。
水線才接起來,人群裡忽然有人踢翻兩隻滿桶。前頭忙著接水,後頭又擠著看火,誰也說不清那隻腳從哪裡伸來。長風只看見一截灰布衣擺退進暗處。
他仍沒有追。他把東鄰的矮門卸下來搭過水溝,另引一隊人從側巷遞水。暗處那人能撞翻兩桶,卻撞不散整條街已經接起來的手。
可西廂下面的火越來越響。
廢染坊的染池通道像一隻燒紅的風箱,不斷把熱氣送進夾牆。空櫃後的溼褥很快焦黑,牆皮成片鼓起。梁洞雖然封著,正房承塵卻已經開始往下落灰。
“柳嬤嬤呢?”沈照檀忽然問。
沒人回答。
方才眾人抬方小川開門時,老婦沒有跟出來。她趁煙最濃,重新進了正房。
沈照檀用溼帕掩住口鼻,轉身便往裡走。長風搶在她前面,一腳踹開被熱氣頂住的房門。
柳嬤嬤正踩著舊木梯,短鐮探向梁洞下方。
“下來!”長風喝道。
“翻板雖落,底下還有承繩。”她被煙嗆得聲音發啞,“割斷承繩,裡頭的東西會掉進西牆石槽,火燒不著。”
“石槽通染坊。”沈照檀道,“那邊先起的火。”
柳嬤嬤手上一頓。
她守的是舊宅機關,不知道隔牆火勢已經漫過染池。此刻割繩,不是救東西,是親手把它送進火裡。
“先下來。”沈照檀伸手。
“若梁塌了,夫人留下的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。”沈照檀打斷她,“你也沒有看過。拿一個不知道的東西同你的命換,不值。”
“你說不值便不值?”柳嬤嬤眼睛被煙燻得通紅,“顧夫人把命都留在這兒了!”
“所以我更不能再把你也留下。”
簷上傳來一聲裂響。
長風一步跨上木梯,將柳嬤嬤從第三階攔腰抱下。老婦揮鐮要掙,沈照檀抓住她手腕,短鐮擦過袖口,割開一道長縫。
“放開我!”
“不放。”
柳嬤嬤的腿傷抵不過兩個人,被半拖半架著出了正房。她一路咳,一路回頭,像被帶走的不是自己,而是顧氏交給她的十五年。
三人剛到院中,西廂承塵突然塌了。
牆中原本用來牽動翻板的配重木架被火燒斷,一塊半人高的石墜砸穿薄牆。磚土轟然傾下,連著一段焦黑木槽從牆腹翻了出來。
木槽裡滾出一隻小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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