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行七里,前方有一座管城郊來往的巡亭。一個穿青衣的男人早候在亭邊,聲稱有人報失六旬跛腳老婦,疑被濟春堂藥車夾帶,要求亭卒扣下三車逐個驗看。
話音剛落,柳嬤嬤已經掀簾下車。
“我叫柳秋娘,六十一,右腿舊傷。”她扶杖站到亭前,“京兆問過我,我自願進謝府,今日也自願出城。你說丟的是不是我?”
青衣人沒料到她會自己出來,只道須帶回細問。
“在哪兒問?”柳嬤嬤指向巡亭,“這裡有亭卒,有里正,還有濟春堂六個人。就在這裡問。你既來報我被劫,先把姓名、住處和與我的親緣寫下。”
青衣人的臉色微變。
他只想借一句來歷不明的報失拖住車,不想把自己寫進官家的問簿。可柳嬤嬤已經坐上亭前長凳,把手杖橫在膝頭,擺明不走。
亭卒也不願無憑扣住整支施藥隊,便讓報舉者留下,與柳嬤嬤一同等入城核回前次京兆記錄;其餘人若無涉,可以先行。
沈照檀沒有立刻答應。
柳嬤嬤卻抬起手杖,敲了敲第二輛車的車輪:“藥等不起,傷也等不起。走。”
跟車的兩名女眷隨她留下。沈照檀看清亭內外都有行人,青衣人也被要求落名,這才命車隊繼續。
那匹青驄留在巡亭外,矮黃馬卻隔了半里又跟上來。
少了柳嬤嬤與一輛車,方小川沒有因此安全。到第一處施藥村時,路旁已經圍滿等藥的老人孩子。兩輛車按舊例停在曬藥場,藥婆支棚看診,何逢生卸下煎藥鍋。方小川須從這裡隨西嶺藥圃來接藥材的隊伍繼續往西。
騎矮黃馬的人終於等不住了。
他趁眾人圍著領藥,伸手抓住方小川的衣領,口中喊的是“逃奴”,另一隻手卻直扣少年受傷的右肩。
方小川臉色驟白,沒有與他硬扯。他左手猛地拍向車轅下懸著的小藥鑼。
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
三聲急響壓過曬藥場。
這是施藥車沿路遇搶藥、傷人時才敲的警聲。藥婆放下藥勺,排隊的村民也齊齊回頭。方小川趁那人一怔,從他臂下退開,在曬藥場的白灰地上飛快寫下自己的名字,又指向城門驗過的行錄副籤。
沈照檀站到二人之間:“你說他是逃奴,賣身契呢?”
那人拿不出來,仍想抓人。長風沒有拔刀,只扣住他的手腕,將人按在藥車明處。何逢生已經跑去敲村口示警木梆,里正帶著幾名青壯趕來。
一個有名有姓、剛從城門自願出行的傷者,與一個無文書、專扣傷肩的陌生人,誰更像在搶人,不須再查半日。
那人掙開長風便跑,連矮黃馬都顧不得牽。村中青壯沒有追遠,只把馬扣在曬藥場,等他拿憑據來領。
方小川站在白灰寫成的姓名旁,額上都是冷汗。沈照檀問他還能不能走。
他沒有逞強點頭,先讓藥婆重新看過肩傷。確認只是被碰痛、沒有再次裂開後,他才寫:我自己走。
西嶺藥圃的隊伍已經在村外等候。沒有謝府車,也沒有藏人的箱籠,只有六頭馱藥騾、十餘名採藥人和一條通往鄰縣的山路。
沈照檀送到界碑前便停下。
方小川取兩根新麻繩,各打成一枚雙環結。一枚系在自己腕上,另一枚交給長風。隨後他跟著採藥人越過界碑,沒有回頭,也沒有被誰抱上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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