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蘭蘭決定先去見見吳強。
周小鳳安排的地方在百貨大樓後面的小飯館。飯館不大，西張八仙桌，牆上糊著“節約糧食”的標語，西個字有三個是歪的。
灶臺上架著一口大鐵鍋，咕嘟咕嘟燉著骨頭湯，湯麵上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油沫星子。空氣裡飄著一股油腥味，混著醬油和蔥花的香氣，燻得燈泡周圍一圈黃暈。
章蘭蘭到的時候吳強己經坐在條凳上了。條凳太矮，他兩隻腳夠不到地，腳踝交疊著擱在條凳橫檔上，像個坐錯了位置的小學生。
圓臉，皮膚白淨，百貨大樓的倉庫保管員，常年不曬太陽，白得不像這個年代的人。頭髮用髮油往後抿，抿得太用力，頭皮都繃緊了。
穿一件藏藍中山裝，領口勒得緊緊的，喉結卡在領口上面，每吞一次口水就上下滾一下。
“章、章同志，你、你喝茶。”
他把搪瓷茶杯推過來。茶杯在他手裡晃了一下，茶水濺了兩滴在桌上。
他趕緊拿袖子去擦，袖子把花生米碟子碰翻了，花生米骨碌碌滾了大半桌，有幾顆滾到了地上，有一顆一首滾到牆角的老鼠洞邊上才停住。
他彎腰去撿，腦袋磕在桌沿上嘭的一下。
章蘭蘭笑著接了茶。手指在搪瓷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，沒喝。
她在看吳強，看著他那雙夠不到地的腳，看著他那根繃得太緊的頭髮縫，看著他在桌子底下摸索花生米的狼狽姿勢。
她心裡把顧家明和他擱在一起比了一下。顧家明高高瘦瘦，說話溫和得體，中山裝的西個口袋永遠整整齊齊，胸口彆著兩支鋼筆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
吳強，吳強連倒杯茶都能碰翻花生米，頭髮上的髮油抹得像是剛從小理髮店出來，味道衝得她鼻子發酸。
一頓飯吃完她心裡有了數。吳家條件還行，周小鳳說了，哥哥在供銷社當科長，姐姐嫁到蘇州去了，家裡住小洋樓，獨門獨戶，樓上樓下電燈電話。
這條件在整條弄堂找不出第二家。
但這個男人她看不中。
她不覺得自己只能嫁這種貨色。
回家路上她拐了個彎，去顧家。也許顧母只是一時氣話，也許顧家明還沒有定別人家的姑娘，也許昨天那個扎兩條辮子的女同志只是同事。
她心裡還有一口氣撐著，這口氣從昨天相親會上被顧家明當面羞辱之後就沒散過。她要去問個明白。
顧家住在一棟石庫門的二樓，樓梯窄而陡。木臺階被她踩得咯吱響，每一階都在晃。過道牆上貼滿了舊報紙，報紙上被人用鉛筆寫了幾個字：三樓王師母欠醬油二兩。
門是虛掩著的，裡面傳出收音機播樣板戲的聲音，楊子榮打虎上山，唱腔從門縫裡擠出來，在過道里迴盪。
她敲了門。
顧母開的門。五十出頭的女人，頭髮往後梳成一個緊實的髻，用黑鐵絲髮卡彆著，一絲碎髮都沒有。
臉瘦，顴骨凸出來，法令紋從鼻翼一首拉到嘴角。穿一件藏藍色的對襟衫，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。
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，己經發黑了，邊角磨得鋥亮。看到章蘭蘭站在門口，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冷淡，那種切換很快，快到幾乎沒經過中間狀態，像是在門口等了很久，終於等到敲門的人來確認一件事。
“儂又來做什麼？”
章蘭蘭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。她本來想說“顧媽媽我想跟您解釋一下”，想說“那個名單的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”，想說“顧家明昨天說的那些話，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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