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縫裡嵌著黑泥，洗不掉了。
李阿妹看到她，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浮在乾裂的嘴唇上，很快就碎了。
嘴唇上裂了兩道口子，一扯就往外滲血。她下意識舔了一下，又縮回去了。
“蘭蘭，聽說你也要下鄉了？”
她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，但輕了很多，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她頓了頓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說過很多遍、說累了的事。
“西江那邊，一年到頭分不到幾回細糧。去年冬天隊裡死了兩個人，就是凍死的。沒有藥，生了病硬扛。拉稀拉脫水了也沒人管。扛不過去就埋了。”
她說完抿了一下裂開的嘴唇，沒什麼表情。因為己經麻木了。陳述比訴苦更讓人恐懼。
章蘭蘭盯著她的手盯了很久。凍瘡化膿的位置，布條邊緣滲出來的黃水己經幹了，黏在布條上結成痂。
這雙手去年還在街道辦動員會上舉著茶杯跟她說笑，現在變成這樣。
李阿妹去的地方還是南方，南方都凍死人。黑松嶺在北邊。更冷。更北。更深。
她在李阿妹反應過來之前轉身跑了。
丁字皮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悶響，沒了早上那種輕快的節奏。
在弄堂口拐角她差點撞翻王嬸晾衣服的竹竿，竹竿晃了兩晃，一件溼褲衩掉在地上。她沒停。
她扶著牆喘氣的時候腦子裡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過去，如果章笑笑真的不去，名額重新分配，去的那個人就是我。
不是嫁不嫁好人家的問題，是能不能活著回來的問題。她終於知道怕了。她怕死。
她魂不守舍地往回走，在家門口碰到周小鳳。
周小鳳挎著菜籃子，籃子裡是今天買的菜：一把小蔥，半斤土豆。她看到章蘭蘭臉色煞白，嘴唇還在抖，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擱，騰出手來拍了拍章蘭蘭的胳膊。
“蘭蘭，你今天臉色怎麼這麼差？出什麼事了？”
章蘭蘭沒回答。她只是看著周小鳳菜籃子裡的土豆，土豆是新挖的，皮上還沾著溼泥。她盯著土豆看了很久，好像在想這些土豆是從哪裡挖出來的，是從南方還是從北邊。
周小鳳往她身邊湊了湊，把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吳家那邊託我問問，儂考慮的怎麼樣了？吳強他姆媽可上心了，昨天還專門去買了一塊料子，說要給你裁新衣裳，只要你點頭。”
章蘭蘭沒有說話。周小鳳等了兩拍，然後又往前湊了一寸。
“還有個好訊息告訴你，我聽說上面有人要查章笑笑的身體情況。她那個病秧子身體，去鄉下能幹什麼活？說不定就不讓她去了。你說她要是不走了，名額怎麼辦？”
名額。這兩個字敲在章蘭蘭心口上。剛才在弄堂口差點撞翻竹竿之後腦子裡劈過的那道閃電又閃了一次，如果章笑笑不走了，那名額就要重新分配。
嫁了吳強，她還能留在城裡，還能去百貨大樓上班，還能住小洋樓。不嫁，她就什麼都沒有。
周小鳳把聲音放得更輕了，輕得像在說一件心照不宣的秘密。
“你嫁個吳強又能怎樣，還能留在城裡找個好工作，說不定還能去百貨大樓上班。吳家那個小洋樓你也看到了，獨門獨戶樓上樓下，這條件整條弄堂找不出第二家。人家長相是差了點，但嫁人嫁的是日子，不是臉。儂自己想想，是去黑松嶺凍死，還是住小洋樓當少奶奶？別人想去還去不了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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