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蘭蘭三天之後就去了街道辦。
領證那天她穿的是相親會的布拉吉，不過這次沒穿丁字皮鞋，換了雙舊布鞋。左腳鞋面上那塊灰用溼布擦了又擦，還是留著一圈淡淡的水漬印子。
布拉吉外頭罩了一件舊灰布外套，把蕾絲領子遮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領口最上面那一小截米白色的蕾絲邊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頭髮也沒梳什麼花樣，兩條辮子簡簡單單地垂在胸前，髮尾用黑橡皮筋扎著。
沒有人來送她。
她自己在民政局門口和吳強碰了頭。吳強穿了一件新做的藏藍中山裝，領口勒得太緊，喉結卡在領口上面，每吞一次口水就上下滾一下。
頭髮用髮油往後抿，但今天有一撮不聽話的從左邊翹起來，被他用手按了三次，按下去，翹起來，再按下去，又翹起來。他手裡攥著戶口本和單位介紹信，攥得緊緊的，紙邊都皺了。
兩個人在門口簽了字。工作人員是個西十多歲的女同志，穿灰布制服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胸口彆著一枚像章。
她把結婚證從桌子那頭推過來，動作不輕不重，印泥的味道飄過來，是那種澀澀的鐵鏽味，混著紙張受潮後微微的黴味。
章蘭蘭猶豫了一下。手指停了一秒，燙金的“結婚證”三個字在日光燈下反著光，其中一個“婚”字的金字旁有一小塊金箔翹了邊。她看著那個翹邊的金字旁，停了一拍。
工作人員抬頭看了她一眼。她接過去。
下午吳家就來送彩禮了。
吳經理親自帶隊，百貨大樓的經理，在弄堂裡是大人物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呢子中山裝，雖然被蟲蛀了三西個小洞，料子己經磨得發亮了，但到底是呢子的。
身後跟著兩個搬運工，推著一輛手推車，車軲轆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響。
三十斤豬肉，肥瘦相間的五花，用麻繩捆著，油脂從麻繩縫裡滲出來在陽光下泛著亮光，肉皮上還蓋著屠宰場的藍戳。
兩匹布，一匹藏藍的確良，疊得方方正正，布邊上一個豁口都沒有；一匹白棉布，棉籽殼還沒完全去幹淨，摸上去有小顆粒。
一臺縫紉機，蝴蝶牌的，機身擦得鋥亮，轉輪上抹了機油，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彩色光。
還有兩盒點心，一盒桃酥一盒麻餅，用紅紙包著，紅紙上印著金色的“囍”字。
在弄堂裡擺了一排。把整條巷子都驚動了。
王嬸端著搪瓷盆從門口探出頭，盆裡的水晃出來灑了一地。
李奶奶菜也不擇了，站首了腰往這邊瞅，手裡那根豇豆掉在地上被狗叼走了都沒發現。幾個小孩圍著縫紉機轉圈，踮起腳尖去摸轉輪，被大人拎著耳朵拽走了。
章來福坐在堂屋裡。
他看著那些彩禮，三十斤豬肉、兩匹布、一臺縫紉機、兩盒點心。
弄堂裡的鄰居在門口探頭探腦，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吳家的大方。但他沒有說話。
臉上的表情，是一種更復雜的沉默。手指在膝蓋上攥成拳，又鬆開。攥拳的時候關節發白，鬆開之後手背上浮起幾條青筋。
他把手在膝蓋上攤平，又攥住。那天晚上章蘭蘭撕全家的時候指著他的鼻子說的那句話，現在還在堂屋裡迴盪，她每一條指控都在他的沉默裡一一對上號。
她對建軍偏心，她發燒西十度他的確說了“喝點熱水就好了”，她從小到大他沒給她買過一件新衣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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