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蘭蘭在旁邊坐著。吳強給她夾菜，夾了一塊紅燒肉，筷子在菜碗裡翻了兩下才夾起來，送到她碗裡的時候湯汁滴在桌面上，滴成一串深褐色的圓點。
她笑著接了，笑沒到眼睛裡。她看著吳強，他吃相粗魯，嘴角沾著一粒飯粒，說話結巴得更厲害了，因為緊張每說一個字都卡一下，臉漲得通紅。
她給他倒了杯茶，他說“謝、謝謝，蘭、蘭蘭”，茶沒接住，灑了半杯在她袖子上。
她低頭看了看袖子上那片洇開的茶漬，舊灰布外套的袖子，洇了一大片深色水漬，正在慢慢往西周擴散。
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選擇。她拿到了她要的東西，一份城市戶口，吳家的，她不用下鄉了。
一個鐵飯碗的工作機會，吳經理說了，百貨大樓年底有招工名額。一個“人人羨慕”的婆家，小洋樓，獨門獨戶，樓上樓下電燈電話。起碼在弄堂裡說得出口了，不用擔心顧家明他媽那句“哪個正經人家敢要”了。
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選擇。她又告訴自己一遍。
飯後。兩家父母還在堂屋裡喝茶聊天，吳經理正在跟章來福講百貨大樓今年的供應計劃，章來福端著搪瓷缸子，那隻磕掉瓷的缸子，聽著，偶爾點一下頭。
章蘭蘭從裡屋出來，手裡拿著那結婚證。她走到章笑笑面前，把結婚證放在章笑笑面前的桌上。、
印著燙金的“結婚證”三個字，那個金字旁的翹邊她己經用手指按平了。她的手按在上面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把紅皮壓出一個小小的凹陷。
“儂看，紅雙喜的，老正規了。”
章笑笑沒看結婚證。
她把茶漬擦乾淨之後又把缸子轉了一圈，確認沒有漏掉的汙漬。
“我的日子定下來了。吳家，小洋樓，獨門獨戶。百貨大樓還有招工名額。儂去了鄉下好好幹，說不定哪天就能回來找我。”
嘴上說著祝福，底下全是“我過得比你好”的炫耀。
她說完之後等了片刻，等章笑笑露出羨慕的表情，或者嫉妒的表情，或者哪怕是一點點不痛快的表情。
但章笑笑只是在擦搪瓷缸子。擦完之後把布疊好放在桌角，端起缸子喝了口水。
章笑笑站起來。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，缸子磕在桌面上的聲音讓章蘭蘭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那隻搪瓷缸子上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五個字，描邊鮮紅，磕在桌上的聲音乾淨利落，像法官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章蘭蘭。”
章蘭蘭的笑容收了半分。她忽然發現章笑笑己經很久沒有叫過她“阿姐”了，從那天晚上堂屋對峙之後就沒有過。
現在她叫她“章蘭蘭”，連名帶姓，語氣跟叫任何一個人一樣。
“從儂把名單改了那天起，我們就不再是姐妹了。以後儂過得怎麼樣，那是儂自己選的，過得好，不用來跟我炫耀。過得不好，不用來跟我訴苦。”
章蘭蘭攥緊結婚證。紅皮在她手心裡壓出褶皺，指甲掐進去，在燙金的“婚”字旁邊留了一道淺淺的印子。
她開口，聲音沒有拔高，反而壓低了一些，像是蓄了很久的力才把這一刀捅出來。
“儂以後就是泥腿子了。能不能活著回來還不知道，儂有什麼資格這樣跟我講話？儂去了黑松嶺就是一輩子的事。冬天零下三十度，夏天蚊子比蒼蠅還大。你死在那邊也沒人知道。而我，我在小洋樓裡喝我的茶。儂拿什麼跟我比？”
聲音越來越小。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嘟囔，是心虛。她在怕什麼？她怕章笑笑說的是真的，怕那句“過得好不用來跟我炫耀，過得不好不用來跟我訴苦”。一個人在怕什麼，自己最清楚。
章笑笑沒有還嘴。她只是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，然後說了一句讓章蘭蘭整個晚上都沒睡著的話。
“我有病歷可以不去的，你是不是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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