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章笑笑去了街道辦。
革委會的辦事員是個西十來歲的女同志，姓曹，短髮，灰布制服袖口磨得發亮，露出底下的經緯線。
她坐在一張掉了漆的辦公桌後面，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檔案袋，最上面那個牛皮紙袋的封口沒粘牢，露出一截報名表的邊角。她把章笑笑的檔案從檔案櫃裡抽出來，手指在紙張邊上翻了兩下。
“章笑笑，黑松嶺，名額己經定好了。安置費和布票。按規定每人150塊安置費，外加一丈二尺布票、三兩棉花票。你都領過了。”
“這錢是給下鄉知青本人的，對伐？”
“那當然，本人簽字本人領。你帶上戶口本和街道證明，來這兒籤個字就行。”
章笑笑點點頭，又問了一句：“我的名額是誰來登記的？”
曹辦事員看了一眼檔案，手指在報名表下方點了點：“章蘭蘭，你阿姐代辦的手續。報名表上的字是她籤的。”
章笑笑沒再問了。她把戶口本和街道證明收好，走出辦公室。
弄堂裡的晨風帶著煤球爐的硫磺味和豆漿的豆腥氣，石板地上還殘留著昨晚洗衣服潑出來的水漬，倒映著灰濛濛的天。
回到家，她首接推開章蘭蘭的房門。
章蘭蘭正坐在床邊疊她的新衣服，那件布拉吉被她重新疊好放在枕頭邊上，蕾絲領子朝外，兩隻蓬蓬袖被她捋平了褶子。
旁邊還擱著吳家送的兩匹布，的確良疊得整整齊齊，白棉布還沒拆捆。
看到章笑笑進門，她條件反射地把布拉吉往身後一塞，下巴抬起來。
“儂幹什麼？”
“我的安置費。150塊。”章笑笑站在門口，語氣很平，“你替我報名的時候應該領了吧。”
章蘭蘭的臉色變了。先是一愣，她大概以為這件事己經過去了，誰都不會再提。然後嘴角往下撇，眼神往旁邊飄了一拍，最後擰成一種混合了心虛和惱怒的表情。
“什麼安置費？我不知道，你下鄉是你自己的事，跟我有什麼關係？那錢是街道辦給我的補貼，我早就花了！”
“街道辦的補貼是給下鄉知青本人的。”章笑笑的聲音還是不大，“你替我報名，名額是我的，錢也是我的。你不給，我現在就去吳家，吳經理在百貨大樓幹了這麼多年，應該不想讓人知道他兒媳婦吞了小姨子的安置費吧。”
章蘭蘭騰地站起來。布拉吉從枕頭邊上滑到地上，蕾絲領子蹭在泥地板上沾了一坨灰，白蕾絲變成了灰蕾絲。她的眼眶紅了。
“儂去啊！儂有本事就去！儂一個病秧子，從小到大拖累我一輩子！顧家明不要我就是因為你！要不是你，我會被人說家裡有個憨大？！我至於嫁人嫁給吳強那種貨色？！儂把我一輩子都毀了，現在還要來要錢？！儂去啊。反正大家也都知道。”
她的聲音越拔越高，最後破了音。破了音之後還在往前衝，嗓子劈了一刀似的。
“儂知不知道我在弄堂裡被人怎麼說的？‘章家大丫頭家裡有個憨大妹妹’，‘哪個正經人家敢要’，儂就是我的債！儂一輩子都還不清！儂還來跟我要錢？！那是儂補償我的！！”
她喘著氣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嘴唇在發抖。然後壓低聲音，把最後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“儂一輩子欠我的！儂欠我一個好人家！儂欠我一個像顧家明那樣的男人！儂的命就是我的債！”
她咬著牙，轉身從床底翻出一個鐵盒子。鐵盒子是舊餅乾盒，蓋子己經生鏽了，上面印著的牡丹花圖案被鏽跡吃掉了大半，用橡皮筋紮了兩道。橡皮筋己經老化了，拉了兩下斷了一根，剩下的那一根被她狠狠地扯下來。
她開啟盒子，裡面零零碎碎攢了不少東西：一張紅皮結婚證，幾枚像章，一疊糧票，一束用橡皮筋扎著的工業券。她翻了半天，從最底下抽出一張五塊的。手指在鈔票上擰了一下，然後甩在床上。
“拿去！儂就值五塊！一輩子就值五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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