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給了。
“儂阿姐那個人，錢到她手裡挖不出來的。阿媽就這些私房，十幾塊。儂別嫌少。”
章笑笑低頭看著手裡的錢，毛票蹭得起了毛邊，每一張都帶著圍裙口袋裡炒菜的油腥味。那張兩塊的摺痕最深，中間一道白印子，兩邊的紙邊己經磨出了絮。
她抬眼看了劉桂英一眼。這個瘦小的女人眼眶又紅了，但沒有哭。
她這幾天哭得太多了，今天大概是下了決心不哭，嘴唇抿得很緊，嘴角往下壓著，眼圈發紅但眼淚沒有掉下來。
她伸手整了整章笑笑的衣領，領口有一根線頭翹著，她用指腹捻了一下想捻斷，捻了兩下捻不斷，就把它塞進領子裡面。
“收好。去了黑松嶺，不要虧著自己。冷了穿衣，餓了吃飯。”
“謝謝阿媽。”
第二天。章笑笑開始準備下鄉物資。
藤編行李箱是章來福從閣樓上搬下來的，箱蓋上落了厚厚一層灰，拿抹布擦了三遍才露出藤條原本的蜜色。
這把箱子是劉桂英嫁進章家時帶來的嫁妝，二十年了，藤條上的漆磨掉了大半，但骨架還硬著，一根都沒斷。
黃銅提手用鞋油擦一擦還能照出人影。她把箱子放在床沿上開啟，裡面空空的，箱底墊著一層舊報紙。
她把劉桂英縫的棉襖放在箱子最底層。藏藍色的卡其布面，裡面絮的是新棉花，最好的棉花，白得像雲片，彈了三遍才往裡裝。
劉桂英連續熬了好幾個晚上在煤油燈下縫的，針腳細密而整齊，像一排排微縮的田壟。但後背那一片的棉花比別處厚了一倍，她怕閨女在黑松嶺凍著，把最好最厚的那塊棉絮絮在了背後。
捏一捏後背那塊，整個手掌都能陷進去，棉花在手指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然後是搪瓷缸子，那隻完好的，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五個鮮紅的字。她用舊布把它裹了兩層塞在箱子側面，怕路上磕著。毛巾是新的，劉桂英從櫃子深處翻出來的，還帶著樟腦丸的味道。換洗衣裳，兩件藍布褂子，兩條黑布褲子，三雙襪子，全都疊成西西方方的小塊，塞在箱子角落。火柴盒，她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放了進去。
章來福把她叫到堂屋裡。桌上放著一箇舊木盒，樟木的，蓋子己經合不嚴了，用麻繩捆了兩道。木頭是樟木的，擱在灶臺底下吸了十幾年的潮氣，但開啟之後還是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。他把盒子開啟，裡面是紅布包著的零碎紙票。
最大面額十塊，皺巴巴的，每一張都帶著樟木和菸葉的味道。五塊的、兩塊的、一塊的、五毛的、兩毛的，一張一張摞在一起，最底下是幾張泛黃發脆的工業券。這些錢不知道攢了多少年，從門縫裡、從灶臺底下的瓦罐裡、從枕頭芯子裡一張一張湊起來的。十塊的那張邊角起了一小塊毛刺，他大概是用手指捻過無數遍。
他推給她。
“六百塊。這裡面200塊是你姐姐拿的你安置費，票沒有的，50塊抵了，剩下200是家裡給你的錢，100是你的嫁妝錢，一個人在外面要省著花。”
沒有看她。
他站在桌邊，手指在木盒子邊上蹭了一下，蹭的是木盒被麻繩勒出的那道凹槽。然後轉過身走到窗邊，從兜裡掏出菸葉和舊報紙開始捲菸。
左手託煙紙，右手拇指和中指捏菸葉往裡撒，菸葉太乾，撒的時候碎屑從指縫裡漏下來落在窗臺上。
舌頭在紙邊上輕輕一舔，然後劃火柴。火柴不是在地上劃的，是在鞋底側面。
穿了十幾年的解放鞋，鞋底右側磨出了一道道的擦痕，火柴劃上去呲的一聲，著了。菸頭明滅了一下。
他沒說話，她也沒說話。窗外弄堂裡有小孩在跑，嘴裡喊著“阿三阿三，豆漿鋪子開門了”。王嬸在晾衣服，竹竿敲在窗框上砰砰響。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。
章建軍從廠裡回來了。他從胸口拔出那支英雄牌鋼筆，金筆，筆帽上的鍍金己經磨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銀灰色。
這是他進機械廠那天買的，用了三年，筆尖寫得順了手，筆桿上刻著一道細細的劃痕，是他搬鐵料時不小心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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