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一天，章蘭蘭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。臉上沒有之前那種張牙舞爪的憤怒，是另一種東西。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眼底下有兩團青黑，昨晚上大概也沒睡好。
布拉吉換下來了，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這件褂子是原身去年幫她改的，肩膀收窄了半寸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有一針還跳了線。
“儂早就知道了。”
她的聲音沒有拔高，沒有顫抖，平平的，像一塊石頭丟進枯井裡，沒聽到水花。
章笑笑看著她。“知道什麼。”
“知道他家的事。”章蘭蘭靠在門框上，嘴角往下撇著，扯出一個像笑不像笑的弧度，“吳強前頭那個老婆，是被打跑的。他喝了酒就動手，把人往死裡打。他那個姆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，磋磨媳婦的門道比誰都多，早上天不亮就讓人起來生火，大冬天用冷水洗衣裳，洗不好就餓飯。儂早就知道。儂讓周小鳳把吳家推給我的時候，儂就知道。”
章笑笑沒有否認，也沒有解釋。她把手裡疊好的藍布褂子放進藤編行李箱，動作不快不慢。
“儂也可以不嫁。”
章蘭蘭愣了一下。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，不是覺得好笑，是被氣笑的。“不嫁？顧家明的物件站在我面前，顧母把門拍在我臉上，李阿妹那雙凍瘡手就在我眼前，周小鳳跟我說你要查下來不肯下鄉，名額要重新分配。我不嫁吳家，我去哪？去黑松嶺凍死？儂把每一條路都堵死了，然後跟我說‘儂也可以不嫁’？”
章笑笑沒有抬頭。“路都是儂自己選的。”
“選？”章蘭蘭的聲音拔高了，又自己把它壓回去，她不想讓弄堂裡的鄰居再聽一遍章家的笑話，“儂說得倒是輕巧。儂在弄堂口給周小鳳塞紅糖的時候，儂怎麼不說‘路都是儂自己選的’？儂讓周小鳳把吳家那個火坑推到我面前的時候，儂怎麼不說？”
章笑笑終於抬起頭。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，聲音還是那種軟糯的滬市口音，“周小鳳收了儂三十塊錢，讓趙麻子在黑松嶺‘關照’我。儂給她錢的時候，也沒問過我願不願意。”
章蘭蘭的嘴唇動了一下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“儂說得對。我早知道吳家的事。周小鳳告訴我吳強有個特殊的‘愛好’，我沒追問，因為我不需要知道得更詳細。我只需要知道一點：儂會走進那扇門。不是因為我推儂，是因為儂寧願嫁一個儂不瞭解的男人，也不願意下鄉。儂從來都選最容易的那條路。改名單是最容易的。花錢買通趙麻子是最容易的。嫁吳家是最容易的。”
章笑笑把最後一件藍布褂子放進箱子裡，合上箱蓋。
“儂選的路，每一步都是儂自己走的。我頂多在路邊放了一塊路牌。路牌上沒寫‘火坑’，但儂也沒問。”
章蘭蘭站在門口，手指攥著門框的邊沿。她想反駁，但腦袋裡的話全堵在一起，每一句都像是打在棉花上。罵她不公平？她說得跟你沒錯。罵她狠？她狠得光明正大。罵她陰險？她什麼都沒藏。
最後她鬆開門框，笑了一下。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倔。下巴還是抬著的，眼眶微紅，但眼淚一滴也沒掉。
“儂以為儂贏了？”
章笑笑看著她。
“儂就是把吳家那點事打聽得再清楚有什麼用。儂自己呢？儂在鄉下凍死餓死熬不住的時候，我在小洋樓裡喝我的熱茶。儂覺得把我推進火坑，我偏要過得好給儂看。儂這輩子就是個泥腿子，能不能活著回來還要看天。我不一樣，我會過得很好。儂看著好了。儂且看著。”
她說完轉身就走。腳步聲在弄堂的青石板上敲出一串乾脆利落的響。從她身上你都能覺出那股勁兒：我不認錯。我死也不認錯。我會過得比你好。你們全等著瞧好了。
她走到弄堂拐角，背影在黃昏的光線裡被拉得很長，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地梳著，辮子有點鬆了，但後頸還是首的。
章笑笑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。然後轉身回到房間，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。水是涼的。
火車站。
早上六點半，天還沒亮透。站臺上擠滿了人，穿灰布中山裝的下鄉知青、扛鋪蓋卷的家長、叫賣茶葉蛋和饅頭的小販。蒸汽從火車頭下面嘶嘶地往上冒，把整個站臺泡進一團白霧裡。空氣裡混著煤灰、鐵鏽和人身上擠出來的汗味。
劉桂英站在月臺上。她一晚上沒睡好，眼眶還是紅的，但今天一滴眼淚都沒掉。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，桂花糕，油紙包了三層，最外面那層用麻線紮了個活釦。
“路上吃。到了那邊就吃不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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