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笛響了。她上了車。沒有回頭。
火車開了三個多鐘頭，窗外的水稻田變成了旱地。
章笑笑靠在座位上，吃了塊糖，糖化開的時候，胸口那團虛火才緩了一寸。
車廂裡比站臺安靜不了多少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嗑瓜子，有人靠在鋪蓋捲上打盹。空氣中混著煤灰和汗水，不時從哪裡飄來一絲醃蘿蔔的氣味。
過道對面有個中年婦女抱著麻袋在打瞌睡，腦袋一點一點的。斜前方兩個男知青在打牌，牌摔在桌板上啪啪響。
走了大約一個多鐘頭，鐵軌突然傳來刺耳的嘎吱聲，火車猛剎了一下。
行李架上的包裹嘩啦啦往下掉。茶杯倒了，布包袱從架子上滾落，車廂裡一片驚叫和叫罵。一個搪瓷盆骨碌碌滾到過道那頭，撞在鐵皮車壁上咣的一聲。
章笑笑的藤編行李箱從行李架上摔下來。
箱蓋彈開，黃銅搭扣撞在鐵架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。桂花糕從箱子裡滾出來，油紙破了，撒了一地。
她蹲下去撿。
手指剛碰到，另一隻手比她更快。
那隻手手指修長但骨節分明，手背上覆著一層常年風吹日曬出來的糙意，虎口和指根佈滿厚繭。
他把散落的桂花糕一片一片撿起來擱在油紙上，碎了兩塊，他把碎渣也攏在一起。然後把藤編行李箱扶正，拍了拍箱蓋上的灰，把搪瓷缸子放在箱子上面。
章笑笑抬起頭。
穿軍裝的年輕男人。很高，肩寬腰窄，軍裝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，帽簷下是一張剛毅的臉。
五官立體，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。他在笑，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，眼睛彎成月牙。
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太陽曬過的味道。
“你的箱子。小心。”
聲音不高，但落在耳朵裡很穩。帶著點北方口音，不是滬市那種軟綿綿的調子，像冬天凍住了的土塊敲在鐵鍬上。
他把東西遞過來。她伸手去接，兩個人的指尖碰了一下。
手腕上的紅痣炸了。
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摁在她手腕上，痛感順著腕骨往上竄，從手腕到小臂，從小臂到心口。她猛地縮手，差點掉地上，他一把接住了。
他看了她的手腕一眼。紅痣在皮膚底下發著暗沉沉的光，像一塊悶燒了很久的炭。
他的目光在紅痣上停了不到一秒，然後移開了，但移開之前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，有著某種說不清是什麼的困惑。
這個姑娘給他一種感覺，像是哪裡見過，但又確定沒見過。
他沒問，只是把東西穩穩地放在她手邊的座位上。然後點了點頭，轉身走了。
章笑笑攥著手腕，紅痣還在燙。她沒有回應，也沒有說謝謝。
他走之後，她把撒落一地的桂花糕一片一片撿起來。碎了兩塊，她把碎渣也攏在一起。重新用油紙包好，這次包了西層，最外面那層用麻線重新紮了個活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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