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繼續向北。
窗外的水稻田徹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玉米地,玉米稈子比人還高,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。
空氣越來越幹,煤灰從窗縫裡擠進來,落在人的肩膀上、頭髮上、搪瓷杯沿上。太陽偏西的時候,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,
吵了一路的人也吵不動了,靠在鋪蓋捲上打盹的人越來越多。
白蓮從自己的座位上挪過來,挨著章笑笑坐下。
她個子矮小,但動作利索,坐下來的時候順手把自己那個碎花布包袱往旁邊挪了挪,給章笑笑騰出放搪瓷缸的位置。
“儂就是章笑笑吧?”她笑眯眯地遞過來一塊雞蛋糕,用油紙託著,邊緣捏了兩圈褶子,“我叫白蓮,也是去紅星大隊的。儂的事情我在弄堂裡聽說過,哎喲,儂阿姐那件事,整條弄堂都在傳。”
章笑笑接過雞蛋糕,看了她一眼。聽說過。這三個字後面跟著的東西,比前面那塊雞蛋糕重得多。
白蓮的笑容還是掛在臉上,語氣軟得像在聊今天菜場裡白菜多少錢一斤。“儂阿姐也真是的,自己不想下鄉就把儂的名字報上去。我姆媽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太信,心想哪能會有這種人?後來聽說儂在弄堂裡一首不太愛說話,大家都說儂有點……”她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用詞,最後還是笑著說出了口,“有點戇。但我覺得不像。儂看著不像戇大,就是話少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,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。
章笑笑把雞蛋糕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,嚼了嚼。“嗯。”
白蓮等了幾秒,等後面的話。後面沒有話。
她笑了笑,拍了拍手上雞蛋糕的碎屑,站起來往韓立軍那邊走。
韓立軍正坐在斜對面,網兜裡的香腸己經吃掉了一半,剩下那半被他用油紙裹了又裹。
方文在他對面,抱著皮箱擰保溫瓶蓋子。劉招娣縮在角落裡,手指塞在編織袋的拉鍊縫裡,不知道在摸什麼。
還有幾個其他知青也散坐在周圍,白蓮走過去的時候,像是順路一樣在韓立軍旁邊停了一下。
“哎,你們曉得伐?那個章笑笑,”她壓低聲音,往章笑笑這邊偏了偏頭,“就是弄堂裡傳的,她阿姐把她的名字改了替自己下鄉的。聽我們弄堂裡的人說,她從小就不太靈光,戇大。”她說完又補了一句,語氣還是那種軟綿綿的調子,“不過看著怪可憐的。她阿姐把名額一改,她就得替人去。”
韓立軍眉頭皺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章笑笑的背影。“那她阿姐也太不是東西了。”
方文擰保溫瓶的手頓了一下,也往章笑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劉招娣沒說話,只是把手指從編織袋拉鍊縫裡抽出來,往章笑笑那邊瞅了一眼。
一個戇大,在火車上推她的皮箱,是碰巧還是傻?
白蓮要的效果全有了。她拍了拍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繼續笑眯眯地翻她那本書。
章笑笑靠在窗邊。白蓮跟她說話的時候她就在聽,白蓮說“大家都說儂有點戇”的時候,音量不低,足夠周圍幾個人聽見。
白蓮去韓立軍那邊壓低聲音說話的時候,她雖然聽不清每一個字,但韓立軍回頭看了她一眼,方文擰保溫瓶的手頓了一下,劉招娣的目光像兩根針一樣紮在她身上。
這些她是看到的,也猜到了白蓮在說什麼。
她在心裡把白蓮這個名字重新掂了一遍。
方文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響動。
劉招娣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去,兩隻眼睛盯著方文手裡的保溫瓶,那個保溫瓶是銀色金屬殼的,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