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文擰蓋子的時候，熱氣從瓶口冒出來，白乎乎的水蒸氣帶著一股茉莉花茶的香味。劉招娣吸了吸鼻子，往前湊了半步。
“你那個瓶子裡裝的啥？聞著怪香的。”
方文把保溫瓶往懷裡一收。“茶葉。怎麼了。”
“沒啥，就是沒見過這麼亮的瓶子。你家是幹啥的？這東西看著挺稀罕的。”
方文的臉色變了一瞬，把保溫瓶蓋子擰緊了。旁邊韓立軍插嘴打圓場，“熱水嘛，我這兒也有！來來來，別搶別搶！”他從座位底下摸出一個軍綠色水壺，擰開蓋子倒了一搪瓷杯熱水遞給劉招娣。
劉招娣看了一眼那杯水裡飄著的一層不知道是什麼的碎屑，沒接，扭頭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韓立軍端著搪瓷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，自己喝了。
傍晚的時候，方文起身去了廁所。她拐過過道，消失在車廂盡頭。
劉招娣的眼睛跟著她的背影一首到拐角，然後目光落在那隻皮箱上，方文把它放在腳邊，用腳尖抵著。她人一走，皮箱就空在那裡。劉招娣站起來，磨蹭著從座位上起身，假裝找東西，手伸向方文的皮箱，搭扣還沒碰開。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把皮箱往裡推了一寸。
是章笑笑。
兩個人目光對了一下。劉招娣的眼神不是被抓包的羞愧，瞳孔往裡縮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“關你啥事。”
章笑笑沒說話，也沒鬆手。
劉招娣把手縮回去，轉身回座位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，“多管閒事的戇大。”聲音不大，但周圍幾個知青都聽見了。韓立軍趕緊又端起搪瓷杯，“算了算了，都消消氣！方文同志馬上就回來了！”
白蓮在旁邊翻書，書頁停在同一頁很久了，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，看了一叟章笑笑的手，手指細長，關節微微發白，不像是戇大的手。然後在韓立軍打圓場的時候收回了目光，把書翻了一頁。
方文從廁所回來時，劉招娣己經縮回了自己的角落。方文坐下來看了一眼皮箱的位置，她走的時候皮箱是正對著座位的，現在偏了兩寸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把皮箱提起來放在腿上，手指在銅搭扣上摸了摸，然後看了章笑笑一眼。章笑笑在喝搪瓷缸裡的水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方文把皮箱放在膝蓋上，沒再放回腳邊。
夜色漸漸沉下來。車窗玻璃上映出車廂裡星星點點的煤油燈光。走廊那頭有個老知青在喊，“黑省地界了！還有一天一夜就到！”嗓門大得整個車廂都能聽見。
章笑笑靠在窗邊，窗外己經徹底黑了，白樺林變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，在月光下簌簌地往後退。
頭頂上行李架的橫杆被行李壓得微微往下彎，車廂裡有人在打鼾，聲音輕一下重一下。過道那頭有人劃了一根火柴，不知道是在點菸還是在點煤油燈。微弱的火光在黑暗裡亮了一下，又滅了，留下一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韓立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座位上站起來，走到劉招娣旁邊，往她手裡塞了一塊蘇打餅乾。劉招娣看了他一眼，把餅乾塞進嘴裡。“謝了。”語氣和剛才被章笑笑擋回去時完全不一樣。韓立軍笑了笑，又回自己座位去了。
白蓮把書合上，伸了個懶腰，湊到章笑笑身邊。
“儂剛才，好大的膽子。劉招娣那人不像是好惹的。”
“她只是沒站穩。”
白蓮笑著搖了搖頭，把書塞進碎花布包袱裡。“不太會說話的人我見過。你不是。”她把包袱口紮緊，往自己那邊挪了挪，躺下去之後又抬頭看了章笑笑一眼，嘴角還是掛著那個笑。
章笑笑把目光收回窗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