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裡安定下來。
火車過了長江之後又走了大半天,窗外的旱地連成了片,時不時能看見一段土坯牆和一排白楊樹。
天色由亮轉灰,暮色一點點從車廂角落滲進來。坐了快兩天的硬座,人困馬乏,連最愛嗑瓜子的都歇了嘴。
方文終於把皮箱從腿上拿下來。放在腳邊,用腳尖抵著。她擰開保溫瓶蓋喝了口水,動作很慢,是那種習慣性的、從容的、不需要搶的喝法。
保溫瓶的銀色金屬殼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冷光,和她腳邊那隻真皮皮箱的銅搭扣一唱一和。
有人終於忍不住了。是個中年婦女,懷裡抱著一個灰布包袱,坐在方文斜對面。
她從上車起就盯著方文的皮箱和保溫瓶看,嘴唇動了好幾次,這會兒攢夠了勇氣。
“姑娘,你這皮箱真好看,在哪旮沓買的?”
方文頭也沒抬。
“家裡帶的。不知道在哪買的。”
語氣平淡。她家裡的東西從來不用自己買。
中年婦女又問:“那你爸是幹啥工作的?”
方文擰保溫瓶蓋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ge委會的。”
三個字讓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韓立軍正往搪瓷杯裡倒水的動作停了一下,水流偏到杯沿外頭去了。白蓮翻書的手指停在半空,目光從書頁上方飄過來。
方文感覺到了周圍人的反應。她把腳尖往皮箱上又抵了抵,下巴還是抬著的,但手指在保溫瓶上多攥了一下。
白蓮合上書,笑眯眯地湊過來。
“ge委會的?哎喲,那叔叔肯定是領導了。方文同志,儂爸在哪個區的ge委會?我姆媽也在街道辦幫忙,說不定還打過交道呢。”
方文看了她一眼。“我不太清楚他的具體工作。他不跟我說這些。”
“那也是。領導的工作都保密。”白蓮的語氣還是那種軟綿綿的調子,像在夸人,又像在確認什麼,“儂爸肯定很忙吧?怪不得儂一個人來,家裡有車送伐?”
方文把保溫瓶放在皮箱上。“我自己來的。”方文看向一旁的陸白。見陸白依舊沒有什麼反應。
實際上她是偷偷下鄉的。跟著陸白來的的。
白蓮點了點頭,笑容沒有收,但也沒有再追問。她站起來往韓立軍那邊走,看起來是去找韓立軍要熱水,路過他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。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。
“方文她爸是ge委會的領導,她自己說的。這種家庭出來的,到了知青點肯定跟咱們不一樣。哎,以後說話可得注意點,別得罪了人。”
韓立軍把搪瓷杯放在桌上,回頭看了方文一眼。劉招娣從編織袋上抬起頭,目光在方文的皮箱上停了片刻,不是之前那種餓極了的打量,是另一種東西,像是在重新掂量這隻皮箱和皮箱主人的分量。
掂完了之後她把編織袋往懷裡摟了摟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:“怪不得眼睛長在腦門上。”
安靜沒持續多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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