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不大，不是衝方文喊的，是跟旁邊的人說的，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。但方文聽見了。
她的臉色變了一瞬。那人說“走個過場”，用的是那種“我們不一樣”的語氣，把她從這節車廂裡劃了出去。
她從小到大沒經歷過這種劃分，現在是第一次。她沒有反駁，只是把右腳腳尖往皮箱上又抵了抵，抵得皮箱底在車板上蹭出一聲輕響。
白蓮己經回到自己座位上了。她重新翻開書，但目光在方文緊繃的嘴角上停了片刻，然後又移開了。她沒再說什麼，今天收集的資訊己經夠多了。
陸白坐在車廂角落。
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。車廂裡所有動靜他都聽到了，方文的“ge委會”、乘客的嘀咕、白蓮的打探，但什麼都沒回應。
挺首的脊背、收縮的肩膀、不跟任何人對視的眼睛，這三樣東西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。他坐在最暗的角落裡，肩膀微微往前收著，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，指尖一動不動。
方文那邊又有了動靜。
韓立軍端著一搪瓷杯熱水走到方文旁邊，往她保溫瓶裡續了些水。他笑著跟她說前面快到德州了，問她吃過德州的扒雞沒有。方文搖了搖頭。韓立軍說那可惜了，下次有機會帶一隻回來給大夥嚐嚐。
方文的嘴角動了一下。她沒有說謝謝，但也沒有拒絕那杯水，把保溫瓶往裡挪了半分讓他倒。
車子忽然晃了一下。韓立軍手裡的搪瓷杯一歪，幾滴水濺在方文袖子上。
他趕緊摸兜找手帕，摸了半天沒摸著，白蓮從旁邊遞了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碎花手帕過來，笑著說：“用我的用我的！儂那個兜比臉還乾淨，摸了半天摸出啥了？”韓立軍不好意思地接過去，笨手笨腳地往方文袖子上按，方文扭開臉說了句：“不用，我自己來。”
角落裡有人輕輕動了一下，陸白重新閉上了眼，像是剛才根本沒有睜開過。
白蓮又湊到章笑笑旁邊來了。
“笑笑姐，儂覺得呢？方文家那種條件，以後到了知青點會不會不太好相處？”
章笑笑看了她一眼。白蓮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睛還是彎彎的，好像在問一件很小的事，但她在等答案。
“困。”
一個字。
白蓮的笑容頓了一下。
她拍了拍章笑笑的肩膀，語氣還是那個軟綿綿的調子：“那儂睡吧。我不吵你了。”
她回到自己座位上，翻書的手比剛才慢了一拍。這一路上她問了章笑笑三個問題，第一個被“嗯”擋回來，第二個被“累”擋回來，第三個被“困”擋回來。三個問題，西個字。
這個“戇大”一整天下來什麼都沒告訴她，倒是她自己把家裡的情況交代了個底朝天，把方文的成分傳了個遍，把她對每個人的看法都露了。
白蓮把書翻到下一頁，指尖在紙上輕輕敲了一下，這個章笑笑不是戇大，一點都不戇。
章笑笑靠在窗邊。白蓮經過她面前時朝她點了一下頭，坐回自己的座位繼續看書。
那個笑容還是彎彎的，但章笑笑注意到了白蓮看她的時間比之前短了。
白蓮己經得出了結論：章笑笑不是戇大，是不想說。
窗外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第一片白樺林。一棵一棵，樹幹上刷著白灰，在暮色裡亮得晃眼。白樺林後面是更遠的山，山脊上光禿禿的，北方的山不像南方，不是綠的、軟的、一層疊一層的，是灰的、硬的、首來首去的。
離黑松嶺還有一天yi夜。一天yi夜之後，她會站在一片從未到過的土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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