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車廂裡的人睡了大半。韓立軍靠在椅背上打鼾,中間偶爾卡一下。白蓮枕著碎花布包袱側躺著,呼吸平緩。
方文靠在皮箱上閉著眼,一隻手搭在銅搭扣上,手指時不時動一下。陸白趴在窗沿上,脊背在昏暗的光線裡彎成一道弧。
劉招娣沒有睡。
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照在她臉上,把顴骨凸出來一塊。
她盯著方文手邊那個鐵盒餅乾,鐵盒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盒蓋上印著幾行外國字。方文臨睡前吃了一塊蘇打餅乾,蓋子沒蓋嚴,露了一條縫。
她動了。
衣料摩擦的聲音被列車咣噹聲蓋了過去。她沒有推方文的皮箱,首接把手伸向那個鐵盒,手指快要碰到盒蓋時,方文猛地睜眼。一隻手護住鐵盒,另一隻手把劉招娣推開。
“儂幹什麼!”
劉招娣被推得後退一步,縮回椅子上。眼眶乾乾的,她把手指塞進嘴裡,嘴唇無意識地嚼著。
“我,我餓。”
方文把鐵盒抱在懷裡,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抖。“餓了就偷?這是我的!儂憑什麼碰?”
劉招娣不說話了。她把手指從嘴裡抽出來,眼睛還是盯著那個鐵盒。
章笑笑睜開眼。先看了看方文懷裡的鐵盒,又看了看劉招娣縮在椅子上的姿勢。她從包袱裡摸出一個窩頭。
玉米麵做的,握在手裡瓷實,邊角己經發硬了。她掰了一半,手指點在桌板上推過去。
劉招娣看著那半個窩頭,沒伸手。又把目光轉向方文。
方文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,從鐵盒裡掰了一塊蘇打餅乾,啪地放在桌上。
“拿去。別再來煩我。”
劉招娣把窩頭和餅乾攥在手裡。攥了很久,手指關節發白。
然後一口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起來,嚼的時候嘴唇還是抿著的。
吃完之後她舔了舔手指。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鐵盒餅乾上。
“那鐵盒子上面印的字,我看著不像中國字。”
方文攥著鐵盒的手指節發青。
“關儂什麼事。”
“就是問問。”劉招娣低著頭,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現在誰家還吃外國餅乾?我聽說這種東西都是資本主義國家的貨,儂家怎麼會有?”
方文騰地站起來,鐵盒抱在胸前。“儂不要亂講!這是我姑姑從廣交會上買的!合法的!”
“廣交會?”劉招娣抬起頭,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“那儂家條件蠻好的嘛。能參加廣交會的,都是大幹部吧?儂爸到底是幹什麼的?”
方文的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眶微微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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