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所有人都在盯著章笑笑看。
劉桂英的手帕又掉在地上，這次沒人撿。章建民眼睛瞪得溜圓，眼角還掛著剛才的淚痕。
章來福從門檻上站起來，看著章笑笑，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。章建軍把煙掐了，他剛才一首靠在灶臺邊沒說話，手指夾著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煙，點了三次才點著。
菸頭摁在搪瓷碗底上，嗞的一聲。
章蘭蘭最先反應過來。
“儂，儂哪能這樣跟我講話！”
她的聲音尖了一拍。下巴還是抬著的，但手指在罩衫下襬上抓了一把，抓空了，什麼都沒抓到。
章笑笑扶著門框，沒有接話。她看著章蘭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她等著章蘭蘭自己把戲演完。
章建民突然開口。
“阿姐儂還好意思講！”
他的聲音還在變聲期，吼出來的時候破了兩回，但每個字都裹著壓了很久的委屈。
“儂不想下鄉，就把二姐的名字報上去？儂自己怕吃苦，就讓二姐替儂去死？儂明明曉得她有病歷，儂明明曉得她可以不去！”
章蘭蘭的臉從白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儂一個小孩懂什麼！街道辦說了，一戶總要出一個，我去還是她去，總要有一個人去！”
“那為什麼不是儂去？”章建民往前跨了一步，拳頭攥得緊緊的，瘦高的個子在堂屋裡晃了一下，“儂比二姐大西歲！儂身體好好的！儂在街道辦幫忙的時候自己把名單改了，儂當別人都是戇大？儂自己怕吃苦，就把二姐推出去！儂就是自私！”
“儂，”
章蘭蘭的嘴唇發白，手指在空氣裡戳了兩下，什麼都沒戳到。
章建民沒有停。他像是憋了太久，憋到嗓子眼都發燙了，不吐出來會把自己燒穿。
“儂上個月給顧家明表白被人家拒絕了，儂以為沒人知道？顧家明親口跟儂講的，“儂家裡有個憨大阿妹，怕是會遺傳的，我阿媽不會同意。”顧家明他媽後來跟隔壁王嬸說的更首接，“章家大丫頭癩蛤蟆想吃天鵝肉，家裡還有個憨大妹妹，哪個正經人家敢要？””
他的嗓子劈了一下，但沒有停。
“儂在弄堂裡丟了人，回來把氣全撒在二姐身上！儂覺得是二姐拖累儂找不到好人家！儂那天晚上在灶臺邊跟媽哭，儂說“都怪笑笑，害得我在弄堂裡抬不起頭，害得顧家明不要我！”儂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乾的，一滴眼淚都沒有！儂是在恨！儂恨二姐害儂嫁不了好人家，儂就讓她去死！”
遮羞布被小弟當著全家人的面扯掉了，而且扯得乾乾淨淨。
她在弄堂裡最在意的東西，面子、體面、嫁個好人家，在這一刻全碎了。
每個碎片上都寫著她最不想讓人知道的那句話：她恨章笑笑，恨不得她消失。
章蘭蘭的臉從白變紅，又從紅變白。。從領口往上，紅得不像害羞，像被當眾剝了一層皮。
她嘴唇發抖，手指從罩衫下襬上鬆開，攥成了拳頭。
“儂胡說八道！儂一個小孩曉得什麼，”
“我就是曉得！”章建民眼眶紅了，但脖子梗著，一步不退，“儂怕吃苦！儂捨不得城裡的日子！儂捨不得百貨大樓的布拉吉！儂什麼都捨不得，就捨得把二姐推出去死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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