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。
章笑笑躺在自己的床上，耳邊是木板牆那邊劉桂英斷斷續續的抽泣聲。
章來福沒有聲音，他大概還坐在堂屋裡。
章建軍回廠裡宿舍了，走的時候腳步很輕，但木樓梯還是嘎吱響了一聲。
章建民趴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，不知道是睡了還是不想讓人聽見他也在哭。
她從空間裡拆了一小塊紅糖，放在舌尖上讓它慢慢化。
甜味散開的時候，身體的痠痛也跟著緩了一拍。
她把指尖按在紅痣上。
她把指尖按在紅痣上。紅痣在黑暗裡熱了一下。一縷極淡的綠光從指尖冒出來，顫顫巍巍地往前探，探到指尖外半寸，針扎一樣的刺痛。
光縮回去了。
她抿了抿嘴，把手指繃緊，又試了一次。綠光比剛才更細，走得更慢，多走了一點點，又給彈回來。
第三次她不硬推了，順著那股阻力慢慢往外送，光在指尖繞了兩圈半才散。比醒過來那會兒多了半圈。種菜夠了。
她鬆開手指，把意識沉進空間。
意識往深處沉。空間還在。
那三臺發電機還是老樣子蹲在最外頭，鐵殼子上商場的標籤都沒撕。她記得搬它們那天，末世第一年，她推著推車在滿地碎玻璃上軋過去，輪子卡進下水道井蓋縫裡，差點連人帶車翻進喪屍堆。旁邊五十多桶汽油柴油碼得整整齊齊，桶身上紅色記號筆的字跡己經有點模糊了，924，第三加油站。1003，城西油庫。
再往裡是她花了三天才搬空的軍需倉庫。倉庫管理員趴在桌子底下，鑰匙還插在抽屜鎖孔裡，人己經硬了。她繞過他的時候說了一句“借過”。兩噸大米，一噸麵粉，半噸壓縮餅乾，防潮包裝都還沒拆。成箱的罐頭摞著摞，午餐肉，紅燒肉，黃花魚，黃桃，黃桃罐頭她那天開了一罐，蹲在倉庫門口吃完了。鐵皮罐頭上印的生產日期是末日前三個月。
調味區整排貨架被她挪空了。醬油醋料酒蠔油味精，鹽巴就五十包。紅糖大半麻袋。火柴八盒。
再往裡是她在倉儲超市搬的乾貨。木耳，香菇，銀耳，幹辣椒，花椒，八角，桂皮。搬完乾貨區她順手把酒類區也掃了，茅臺五糧液劍南春汾酒，她不喝酒，但這些在末世比黃金好使。黃金她也有，銀行金庫裡搬的，金條金元寶金銀首飾碼在一個鐵皮櫃裡，一抓一大把，沉得墜手。
最裡面是藥。抗生素兩大箱，感冒藥三箱，退燒藥五箱。繃帶棉球碘伏酒精，手術刀片手術鉗縫合針線，一次性注射器和葡萄糖鹽水夠開一個野戰醫院。這套家當是她從一個軍區醫院搬出來的，藥房窗戶封死了，喪屍困在裡面出不來，她在外面把牆鑿開了一個洞。搬了三夜。
衣服被子帳篷睡袋防潮墊，太陽能板蓄電池手電筒。最深處是種子。水稻，小麥，玉米，蔬菜，一麻袋一麻袋碼著，密封袋套鐵盒子，鐵盒子外面再裹塑膠布。兩個種子站，她掃蕩了兩趟。
她把每樣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。紅糖還有大半麻袋。鹽五十包。火柴八盒。汽油桶上那些日期和標號她從頭到尾默了一遍，924，1003，城西油庫，第三加油站，一個沒漏。
睜開眼。
窗外弄堂己經黑透了。隔壁王嬸家的收音機在放樣板戲，音量擰得很低，咿咿呀呀的唱腔從磚牆縫裡滲過來。
章笑笑在心裡把“章蘭蘭”這個名字翻了一面。
末世裡有人偷過她兩袋壓縮餅乾。她把那人引到喪屍區，第二天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，一堆骨頭，旁邊滾著半袋沒吃完的餅乾。
還有一次，基地裡有人趁她睡覺摸進來，刀子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。她醒著。後來那人的手掛在門框上掛了三天，沒人敢摘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這雙手在末世裡殺過的人和喪屍，數不清了。但現在這具軀殼連扇人一巴掌都要喘半天。
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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