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街道辦明天有個相親會,”她對著鏡子把布拉吉比在身前,左轉右轉。
鏡子裡映出她的臉,下巴抬著,嘴角翹著。布拉吉的蕾絲領子卡在下巴下面。
她用手指捻了捻蕾絲邊,指尖在鏤空的棉線上來回摩挲,手感細密,是好料子。
領口是圓的,鑲了一圈蕾絲,兩隻袖子蓬蓬的,袖口也鑲了蕾絲。下襬的褶子從腰線往下散開,每一道褶都燙得筆挺。
整條弄堂沒有第二個人敢穿這種裙子出門。她敢。
劉桂英在旁邊看著,欲言又止。她嘴巴張了兩次,第一次想說“儂哪來的錢”,第二次想說“儂妹妹還在生病”。
但兩次都咽回去了。她低頭繼續納鞋底,針尖在頭皮上颳了一下,又扎進鞋底裡。嗤,嗤,嗤。針線穿過布面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些。
章建民趴在桌上寫作業,鉛筆頭在紙上狠狠劃了一道。
“阿姐儂還好意思穿新衣裳?拿二姐的名額換的,”
“儂懂什麼!”章蘭蘭把布拉吉往身上一裹,蕾絲領子在她下巴下面打了個褶,“街道辦說了,一戶總要出一個。她不去我去?我才不去那種地方吃苦!再說她一個病秧子,去了也不一定幹得了活,命不好怪誰?”
章建民的鉛筆摔在桌上。鉛筆在桌面上彈了一下,骨碌碌滾到地上,筆尖斷了。
“儂,”
“夠了。”
章來福站起來。手指在褲縫上攥了一下。他的目光在章蘭蘭臉上停了兩秒,然後移開了。
章蘭蘭對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。哼完之後把布拉吉重新疊好,放在床頭上,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。
章笑笑從灶臺邊走過。手裡端著洗乾淨的碗,五隻搪瓷碗摞在一起,碗沿磕在水池邊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。她後腦勺對著章蘭蘭,水龍頭還在滴水,滴答,滴答。
章蘭蘭衝她後腦勺說了一句。
“儂看什麼看。”
章笑笑沒回頭。她把碗一隻一隻放進碗櫃,搪瓷碗磕在木架子上,聲音很輕。放完最後一隻,她轉過身,從章蘭蘭身邊走過,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,也沒有在她床頭那條布拉吉上停。只是走過去了。
但章蘭蘭感覺到了。感覺到章笑笑的目光沒有停。
這個認知比被她瞪一眼更讓章蘭蘭不舒服。她把布拉吉往床裡側推了推,推到枕頭後面,然後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上面。
夜裡。
窗外弄堂深處傳來王嬸家收音機的最後一段樣板戲,唱完之後就是嗞嗞的電流聲。小孩跳繩的聲音早就停了。整條弄堂靜下來,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。
章笑笑靠在床板上,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。月光從木板窗縫隙裡擠進來。
章蘭蘭房間的燈還亮著。隔著木板牆,能聽見她在哼歌,還是不成調,但還在哼。
明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