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，章蘭蘭又去了周小鳳家。
她從弄堂口拐出去，貼著牆根走。這次沒走前門，前門對著王嬸家的晾衣繩，晚上收夜香的老陳會從那兒過。
她繞到後門，後門照例虛掩著。
周小鳳習慣虛掩後門，方便弄堂裡的女人來找她說私房話。
章蘭蘭推門的時候手指在門板上蹭了一下，蹭掉一塊漆皮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她沒在意。
周小鳳正在灶臺邊擇菜。煤球爐上燉著一鍋水，咕嘟咕嘟冒泡，水蒸氣把灶間的燈泡燻得霧濛濛的。看到章蘭蘭進來，她把菜籃子往旁邊一推，手在圍裙上抹了兩把。
“蘭蘭啊，昨天說的那個事，”
章蘭蘭左右看了一眼。灶間不大，但堆滿了東西，牆根碼著蜂窩煤，灶臺上擱著一碗剩粥，窗臺上晾著幾瓣蒜。
她往周小鳳跟前湊了一步，從口袋裡往外掏錢。手指在口袋裡摸了好幾下，先摸出一張五塊的，又摸出兩張十塊的，最後從內兜裡翻出五張一塊的。
她把錢疊在一起，整整齊齊，每張鈔票都捋平了邊角，五塊的那張摺痕最深，在中間橫了一道白印子。
三十塊錢。
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。章蘭蘭沒有正式工作，這些錢是她在街道辦幫忙時攢下的補貼，每次幾毛幾毛地攢，攢了快兩年。原本打算給自己置辦嫁妝的。現在嫁妝不買了，先買一條路。
“周姐，錢我給你送來，昨天說的…”
周小鳳看著手裡的錢，大拇指在鈔票邊上蹭了一下，感受厚度。然後抬起頭，眼神變了。
“記得，儂還不知道我。”
“我妹妹。”章蘭蘭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但壓不住裡面的那根刺，“你幫我給趙麻子帶個話，到了那邊，好好‘關照’她。口糧少分一點，活多派一點，讓她多吃點苦頭。最好讓她永遠別回來。”
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說完之後嘴唇還抿了一下，抿得發白。
周小鳳把錢收進圍裙兜裡。動作不快，但很穩，像在做一件做過很多遍的事。圍裙兜是自家縫的，針腳細密，兜口收了一圈鬆緊帶，錢放進去之後自動收緊，不會掉出來。
“你放心。趙麻子那個人，只要錢到位，沒有關照不到的。黑松嶺那邊的事，他說話還是算數的。”
章蘭蘭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鬆快了三分。後門在她身後合上，周小鳳站在灶臺邊，從圍裙兜裡掏出那三十塊錢又數了一遍。
數完之後她把菜籃子拉回來繼續擇菜，手指掐掉髮黃的菜葉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她把擇好的菜扔進搪瓷盆裡，哼起了樣板戲。
第二天晚上。
章蘭蘭哼著歌回了家。哼的調子不成曲，但哼哼唧唧的，像一隻吃飽了的貓在呼嚕。
她手裡提著一件新衣服，布拉吉，帶蕾絲邊。碎花底子上鑲著白色的蕾絲領子，下襬的褶子捏得整整齊齊，用薄棉紙裹著，只露出領口那一截蕾絲。
弄堂裡，這條裙子扎眼得像一隻孔雀闖進了麻雀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