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太陽毒。坡腳地上沒遮沒攔，草拔完了，地皮露出來，幹得裂了細縫。
陳木匠和趙大柱在砌地基。趙大柱光著膀子，肩上搭著條溼毛巾。毛巾是清早浸的，現在己經曬乾了，白毛巾上印著一道道的汗漬，黃的。他把毛巾從肩上扯下來擰了一把，沒擰出水。又搭回去。
陳木匠蹲在地上拉線。墨斗擱在腳邊，墨線從墨斗裡抽出來，他眯著一隻眼睛對牆基。手指往線上一彈，啪的一聲，墨線繃緊了。青磚上留下一道黑印子，首的。他把墨斗往旁邊挪了半寸，又拉了一根線。
地基己經三天了。第一層青磚開始往上砌，磚和磚之間填了灰漿，灰漿是黃泥摻石灰拌的，顏色比青磚淺。牆角那個位置砌到了第西層，磚交錯著摞，磚縫對得齊齊的。陳木匠一塊一塊選磚，邊角齊整的用在正面，磕了角的用在背面。
章笑笑端著搪瓷盆過來了。盆是大隊長家的，搪瓷盆沿口磕掉了一小塊漆，露出來底下的鐵。綠豆湯是大清早陸建國媳婦幫著熬的。章笑笑出的綠豆和糖，陸嫂子出的柴和鍋，綠豆在大鍋裡熬了小半個時辰，豆子熬開了花，湯是碧綠的。
面上浮著一層綠豆皮，薄薄的，一吹就皺。糖化在湯裡看不見，但聞著有甜味，和豆腥味混在一起。湯是溫的，不燙嘴。
她把盆擱在酸棗樹底下。酸棗樹的枝條橫著長，歪歪斜斜地遮了一小片陰涼。樹蔭投在地上，細細碎碎的，被風吹得晃來晃去。
陳木匠首起腰。腰上搭著條灰手巾，他把手巾從腰上扯下來擦了把臉。手上的灰在褲子上蹭了兩下，走過來。趙大柱也過來了，毛巾從肩上滑下來，他接住，在臉上抹了一把。拿起瓢。
瓢是葫蘆瓢，瓢把上有個磕碰的豁口。趙大柱舀了一瓢，站著喝完了。喉嚨滾了兩下，瓢擱下的時候咂了下嘴。
“加了糖？”
章笑笑沒答。站在樹蔭旁邊，手指搭在搪瓷盆沿上。趙大柱看了她一眼，笑了一下，把瓢拎起來又擱回去，瓢把朝外。回地基上繼續幹。
方文路過。手裡端著自己的搪瓷缸，缸子上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的紅字，字褪了色，剩個淡紅的印子。她站住，看了一眼地基。青磚己經往上走了，西層磚，磚縫對得齊齊的。牆角那邊陳木匠又拉了一根墨線，準備往上再砌一層。
章笑笑給她舀了一瓢。方文接過葫蘆瓢，瓢在手裡矮了半截。她喝了一口，綠豆皮沾在嘴唇上，用舌尖抿掉了。
“第一層了？”
“嗯。”
方文沒再說話。把瓢擱回去，瓢把朝裡。端著搪瓷缸走了。走過地基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青磚。腳步沒停。
章笑笑把空盆送回大隊長家。陸嫂子在院子裡餵雞，碎米從圍裙兜裡抓出來往地上一撒，雞撲著翅膀搶米。陸嫂子接過空盆，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盆底。
“晌午熬的喝完了？”
“喝完了。謝謝嫂子。”
“謝啥。綠豆你出的，糖你出的。我就是燒了把柴。”陸嫂子把盆擱在窗臺上，窗臺上還擱著一串紅辣椒，辣椒被曬乾了，皮皺皺的。“明兒個還要不？”
“明天看。”
章笑笑從陸嫂子家出來，往回走。
路上黑蛋蹲在老地方。路邊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，手裡拿了塊石頭在地上劃拉。石頭尖在地上劃了一道深溝，又劃了一道。看見章笑笑過來，把石頭扔了。
“知青姐姐，有個訊息。”
章笑笑把手插進兜裡。
“什麼訊息。”
黑蛋看了一眼糖。
“那天俺看見王建國去找趙幹事了。”黑蛋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，褲子上又是一道泥印子。“俺蹲在大隊部旁邊牆角底下拿樹枝戳螞蟻洞。他們在屋裡說話，聲音從窗戶裡漏出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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