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院裡的井臺邊水桶磕在井沿上叮叮噹噹的。
白玉己經在井臺邊了，她沒打水。坐在井沿上，手裡搓著一根草莖。狗尾巴草的稈子，青色的，被她搓得皮都破了，露出裡面白生生的芯。搓斷了，扔在腳邊。又從旁邊揪了一根，繼續搓。
章笑笑從女宿舍出來，手裡端著搪瓷盆。白玉看見她，站起來。草莖從手裡掉下去，落在腳邊的泥地上，和剛才搓斷的那幾根堆在一起。
“去坡腳地？”
白玉沒拿搪瓷盆。沒拿桶。手裡空空的，指尖上還沾著草莖的綠汁。她站的位置不在井繩旁邊，也不在水桶旁邊，在井臺到院門口那條首線上。
章笑笑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。”
白玉跟著。走在後面，隔了一步遠。和第24章上山時的距離一樣。跟的方法不同。那次白玉的腳步收著，布鞋踩在松針上不發聲，肩膀往前收。這次腳步是明的，布鞋踩在幹泥上沙沙的，肩膀不縮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村路上。路邊牆根下一隻蘆花雞蹲在土坑裡刨蟲子，翅膀抖了一下，灰從羽毛裡揚起來。幾個早起的嬸子在井臺邊打水，水桶碰在井沿上當當的。有人看見章笑笑，嗓門隔著半條路傳過來。
“丫頭又往西頭跑啊！房子啥時候蓋好？”
“快了。”章笑笑腳步沒停。
白玉在後面跟了一句。“磚都拉來了。”
那嬸子把水桶拎起來，扁擔往肩上一擱。“青磚吧？好傢伙。大隊長幫著拉的。”
章笑笑沒回頭。白玉也沒再搭腔。兩個人在岔路口拐了彎，嬸子們的說話聲在背後越來越遠。
坡腳地變了樣。
陸建國辦事快。同意書批下來沒兩天，青磚就拉過來了。陳木匠和趙大柱用板車從公社磚窯拉了兩趟，青磚不是最好的貨，邊角有磕碰的，有幾個磚角豁了口子，但對縫砌牆夠用。一塊一塊碼在地上，摞了半人高，上面蓋著草簾子防雨。磚面上沾著一層窯灰，灰灰色的。
土坯也垛在旁邊，半人高。趙大柱在坡腳下挖了黃泥現打的，黃泥摻了稻草碎，在水裡踩勻了打在木模子裡，脫出來曬了幾天日頭。土坯面上還留著稻草的印子，一條一條的，淺黃色的。
地基溝也挖好了。一條一條的，首首地切進泥裡。翻出來的土堆在溝旁邊，顏色比地面上的土深，是褐的，潮的。石頭從土裡露出來，大大小小的，嵌在溝壁上。坡腳地不再是荒地的樣子，開始有人工翻過的痕跡。
章笑笑蹲下去拔剩下的草。地基溝旁邊還有一片灰灰菜沒清完，灰灰菜的葉子貼著地皮鋪開，根扎得淺，一揪就出來。狗尾巴草深，根和泥攥在一起，得一拽再拽。
白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蹲下去。她揪住一棵狗尾巴草的穗子，穗子從手裡滑出來，葉子斷了，根還在泥裡。手上只剩一把草葉子，綠汁沾在指腹上。她又揪住草根的位置，再拽，根沒動。第三下根才從泥裡脫開，悶的一聲，帶出一坨泥。泥甩在她鞋面上，灰褐色的，糊在布面上。
她把草扔在旁邊那堆拔下來的草上。兩堆草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把是誰拔的。
“你蓋房子真自己住？”
章笑笑沒抬頭。“不然養雞？”
白玉愣了一拍。悶笑了一聲。從鼻子裡出的氣，短的一下，氣噴在草葉上，草葉顫了一下。
“你說我也蓋一間怎麼樣？”白玉說道。
“儂想蓋就蓋，跟我說什麼？”章笑笑停頓了一下，“你捨得徐航？”
白玉和徐航之間那種若有若無，整個知青點都看的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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