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霧還沒散盡。
霧是從地皮上起來的，貼著稻茬和草根，白濛濛的一層，剛好漫到人膝蓋的高度。走在田埂上像踩在雲裡。草葉上的露水把章笑笑的褲腿打溼了半截，布貼在腳踝上，涼涼的。
章笑笑拿著紅糖和鳳酒往村東頭走。大隊長陸建國家是村裡少有的紅磚瓦房，門前一棵棗樹歪著長，樹冠撐開一片陰涼。院門沒關，幾隻雞在牆根下刨蟲子。
陸建國坐在門檻上搓旱菸葉子。碎末從指縫裡掉下來，在腳邊泥地上積了一小撮。旁邊三腳凳歪著，凳面磨得發亮。
章笑笑推開柵欄門。雞跑開了。陸建國抬起頭，下巴朝三腳凳抬了一下。章笑笑坐下去。
“大隊長，我想申請一塊宅基地。自己建房。”
陸建國沒馬上回話。把旱菸卷好了，火柴划著。硫磺味在空氣裡閃了一下。菸頭對著火苗吸了一口，煙從鼻子裡出來。
“怎麼不住宿舍了。”
“宿舍人太多了，我睡覺輕，睡不好也不好上工不是？”章笑笑頓了頓，“再說了，人多是非多。我這人不想惹事，但也不是受氣的主。”
陸建國看了她一眼。旱菸夾在指間，菸頭的紅點在晨霧裡一亮一亮。現在她坐在這裡，開口是要一塊地。陸建國把旱菸從左手換到右手。
“宅基地可以批。”菸灰掉在門檻上，他用鞋底蹭掉了。“但有一句話先說在前頭。以後你要是走了，回城了，房子歸隊裡。帶不走，你建的也是隊裡的屋。”
“沒問題。但是後面要再來知青，可不能住我那裡。”
“你蓋的屋，只要你住在裡面就你說的算。”
陸建國又多看了她一眼，站起來。膝蓋關節響了一下。進屋拿了一張紙。手寫的同意書，字不好看，“同意”的“意”字底下那個“心”寫歪了，歪到右邊去了。公章是紅的，印泥摁上去，邊緣有一點糊。
“西頭坡腳下有塊空地。原來是菜地，荒了兩年了。靠山近，離知青點也近，有個照應。”
那西坡地本就是空出來給以後來的知青建房子用的，現在章笑笑第一個要建，正好。
“好的呀，不過我不懂村裡建房子的事，還要隊長叔幫幫忙。”章笑笑把紅糖和鳳酒擱在門檻旁邊。
“這是幹啥，讓我犯錯誤啊。”陸建國趕忙道。
“您給我幫忙，這是應該的。我不懂建房子的事，還需要叔你多幫我看著。”
陸建國沒再推辭。“你是要土坯還是青磚？紅磚沒有，那個要指標。”
“青磚的。”
這事章笑笑早就想好了。
“就建兩個屋，一間廚房連著臥室，再建個茅房就成。院牆壘高一點，用土坯就行。窗戶玻璃我能弄到。”
陸建國多看了她一眼。“成。你先給兩百塊，多退少補，給大隊會計就成。”
兩個人又絮叨了一陣。陸建國原以為是個面嫩的丫頭，沒想到樁樁件件心裡都有數。有主意好，有主意在村裡就不會被欺負了去。
章笑笑走出院門。棗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。兩隻雞回來了，重新蹲在牆根下。晨霧還在，棗樹的樹幹在霧裡半截清晰半截模糊。
她沒回知青院。從村東首接往西頭走。
坡腳下。朝南。背靠山腳，山是土山，坡上長了雜木和灌木。三面開闊。面前是一片平地，地上的草己經長了兩年了。狗尾巴草和灰灰菜，高的高，矮的矮。狗尾巴草過了人腰，穗子垂著，被露水壓彎了。灰灰菜貼著地皮鋪了一大片，葉子背面是灰綠色的。草根扎得深。兩年的荒地，草不是浮在面上的，根往下鑽進泥裡，和泥土攥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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