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·補貼糧
毛毛雨停了一夜。清晨起來，地上還是溼的。院裡的泥地踩上去軟塌塌的，腳陷下去半寸，拔起來帶出一坨泥。
章笑笑在井臺邊洗了臉。井水涼，潑在臉上激得人清醒。她用手指把臉上的水抹掉，水珠從下巴滴在衣領上，洇了一小片。
方文在井臺另一邊刷牙，嘴裡含著牙刷，泡沫從嘴角溢位來。她看見章笑笑，把牙刷從嘴裡拔出來，用牙刷柄指了指院外的方向。
“今兒個發補貼糧。”
章笑笑拿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聽誰說的？”
“大隊部的人。剛才在男宿舍那邊說的。趙幹事己經在曬穀場擺桌子了。”
方文說完把牙刷重新塞回嘴裡，繼續刷。泡沫從嘴角滴下去，掉在泥地上，白色的，慢慢滲沒了。
章笑笑端著搪瓷缸回了屋。把缸子擱在鋪位邊上，拿手巾擦了一把臉。新知青頭兩個月的補貼糧單獨發。她來黑松嶺才不到半個月，這算第一次領補貼。
白蓮坐在鋪位上梳頭。聽見方文說補貼糧，木梳從頭頂拉到髮尾，拉到底停了一拍。她看了章笑笑一眼。這一眼不長，但眼角的弧度收回去了一點。
“趙麻子發的？”白蓮問。
方文從門口進來，牙刷在搪瓷缸裡攪了兩下，水晃出來灑在門檻上。“除了他還能是誰。”
白蓮把木梳擱在腿上，從髮絲裡捻出一根斷髮，彈掉。她沒再說話，但梳子的頻率慢下來了。
劉招娣從鋪位上坐起來，頭髮亂蓬蓬的，眼睛還眯著。“發糧了？多少？”
白蓮沒接話。方文把搪瓷缸擱在鋪位邊上，看了劉招娣一眼。“等會兒不就知道了。”
劉招娣從被子裡爬出來，開始穿鞋。鞋帶沒系，踩在腳後跟底下，拖拖沓沓地往外走。
白玉坐在鋪位上，腿收起來，下巴擱在膝蓋上。她看著方文，又看著白蓮。方文那句話說得很正常，趙麻子發的，但白蓮的梳子慢了，方文沒解釋。白玉心裡算了算。前世補貼糧確實出了事。她記得有沙子。但不記得章笑笑是怎麼處理的。前世章笑笑忍了孫紅梅翻箱子，糧食裡磕出沙子也忍了。
白玉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。這一世的章笑笑不會忍。她己經知道了。
曬穀場上擺了張桌子。
桌面是舊松木板拼的，幾道裂縫裡塞著去年的穀殼。毛毛雨剛停，桌面上還有水漬，一片一片的，亮晃晃的。桌子旁邊地上堆著十幾袋糧食，麻袋摞麻袋，袋口的麻繩扎得緊緊的，字朝外，寫著“黑松嶺生產隊”。
趙麻子坐在桌子後面。面前攤了一本賬本，封面捲了角，紙頁被翻得發黃。他手裡一根鉛筆，筆頭用菜刀削的，粗細不勻。旁邊站了個年輕後生，手裡拿著冊子，是大隊部的文書。
新知青三三兩兩地從男宿舍那邊過來了。女知青從女宿舍那邊出來，沿著院角往外走。院門口那段路最爛，泥漿被踩得稀糊糊的，每個人都踮著腳挑乾的地方踩。
趙麻子抬起頭，看見女知青們從院門口走出來。
“都來了啊。”他嗓門不小，帶著笑，笑是浮在嗓門上的。“念名字。唸到誰誰來領。”
他低下頭對著賬本。
“方文。”
方文走過去。趙麻子用鉛筆頭在賬本上戳了一下數目，文書從桌邊拎起一袋糧擱在桌上。方文接了糧袋，手掂了一下。轉身走了。走到半路她低頭看了一眼糧袋，麻袋看著乾淨，扎口的麻繩繞了兩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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