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招娣攥著自己的糧袋，嘴唇抿了一下。她看了章笑笑一眼。這一眼裡頭沒有平時的等著看好戲，是另一種東西摻沙子這事兒，每個人的袋子裡都有，但有人多有人少。
她自己的還可以。章笑笑的袋子那己經不能叫摻了。是把沙子往底下灌過。
她把糧袋紮上，動作比剛才快了一拍。
孫紅梅進來時手在門框上停了一下。她看見廚房裡站了這麼多人，看見了章笑笑還攤著的那隻手。手裡的那把糧食還沒收。孫紅梅沒說話，也沒看任何人的眼睛。走到自己櫃子前，開啟。手探進去。抓了一把，攤開，也有。不多，和方文劉招娣差不多。
她把糧倒回去。關上櫃子。轉身出去了。腳步比平時快。手在衣兜裡攥了一下。
白玉是最後一個進來的。她看了一眼廚房裡的人數，然後走到自己的櫃子前，開啟，手探進去。抓了一把。攤開。幾粒沙子。不多。她沒看自己手上那幾粒，看的是章笑笑攤著的那隻手。那隻手裡沙石的數量，是她的好幾倍。
白玉把糧倒回去。關上櫃子。沒說話。
到傍晚，所有進過廚房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：每一袋糧食裡都有沙子。只是多少不同。章笑笑的袋子裡，格外多。
傍晚。天沒放晴。雲層壓在屋頂上，灰的，低的。院裡的泥地還是爛的，積水映著一小片灰天。
趙麻子還在院門口。站在門框旁邊，和那個村幹部模樣的人說話。聲音又大起來了，笑聲從院門口灌進院子裡，一下一下的。賬本夾在他腋下，手正在空中比劃什麼。看樣子聊完了就要走。
院子裡陸續有人在走動。男知青那邊有人在井臺邊打水，桶磕在井沿上當當響。有人在洗手，水從指縫裡淌下去，嘩嘩的。
方文從女宿舍門口走出來。手裡端著搪瓷缸，缸子在井臺邊盛滿了水，但她沒喝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院門口的方向。
趙麻子從院門口轉身往院子裡走。準備收拾桌子上的賬本走人。
方文的腳步往前邁了一步。
“趙幹事。”
聲音不大。但院子不大。
井臺邊正在倒水的那個男知青手停了。水從桶沿上晃出來一片，潑在井臺上。
“糧食裡摻沙子。怎麼回事。”
趙麻子的肩膀動了一下。他轉過身。臉上的笑還沒收完，嘴角往上翹著，但眼睛裡己經開始切換了。從聊天模式切到被質問模式，切換用了不到半拍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。站在院子中間。賬本從腋下抽出來，在手裡翻了一下。
“糧食怎麼了？”
“摻了沙子。每袋都有。章笑笑的袋子裡格外多。”方文的語氣沒退。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白玉靠在女宿舍門框上。手臂交叉在胸前。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。
白蓮從廚房門口出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，挨著白玉站定了。
趙麻子笑了一下。笑是掛上去的。
“鄉下糧食不比你們大城市精貴。曬場上碾的，風裡刮的，沙子多是常事。你們滬市的糧食是機器裡篩過的，咱這哪有那個條件。”他頓了一下，笑還在，但聲音降了半度。“有的袋子底下多點兒。沙子重。往下沉。正常。”
“正常？”方文的嘴張了一下，還要說。
她的話沒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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