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國沒走。肩膀從門框上移開，往前邁了半步。“那兩個新來的女知青。姓白的。姓章的。”
趙麻子的手從賬本上拿開了。他盯著王建國。眼睛不大，黑眼仁貼在眼皮底下，不動。王建國臉上那層笑被盯得薄了一拍。嘴角還翹著，但嘴角後面的肉僵了。
“你找人家麻煩幹啥。”
“也沒啥。”
“林場不要女的。”趙麻子站起來。賬本夾在腋下，算盤被手臂碰到，珠子嘩啦響了一下。走到門口，腳踩在門檻上。門檻是石頭的，被踩得發亮。他轉過身。
“那姓章的自己在蓋房子。西坡腳。跟姓白的走得近。你少動人家東西。村裡不是沒人管。”
說完了。走了。腳步踩在院子裡，悶悶的。
鉛筆還在桌上。沒拿。
王建國看著那支鉛筆。鉛筆是普通鉛筆，筆頭用菜刀削的，削得粗細不勻。他伸手把鉛筆拿起來，在指間轉了一下，筆頭在指腹上蹭掉一小塊石墨。放回去。鉛筆擱在賬本上，筆尖朝外。
他往西頭走。
路過村口槐樹時放慢了腳步。幾個嬸子坐在樹根上，手裡攥著瓜子，話從嘴裡出來和瓜子皮一起往下掉。有人在說青磚，有人在說上海閨女。
“大隊長幫著拉的磚，青磚，好傢伙。”
“大城市閨女就是有錢。一個人住。誰娶了可划算。”
有人笑了一聲。“你兒子太小了，再等十年。”
笑聲從槐樹底下灌上來，在葉子縫裡轉了一圈，散開了。
王建國的腳步慢了一拍。沒停。那聲笑落進耳朵裡，和“青磚”一起在腦子裡轉了一圈。他繼續往西頭走。
到了西坡腳。
地基溝一條一條的，翻出來的土還是新顏色。青磚碼在旁邊，草簾子掀開了一角，磚面上窯灰被風吹掉了一層，露出青灰色的磚面，粗糲糲的。土坯垛在旁邊，稻草印子一條一條的。
白玉蹲在地上拔草。章笑笑在清撿地上的碎石，把石頭從土裡摳出來扔進旁邊的柳條筐裡。石頭在筐底磕一下，噹噹的，有的碎在筐底，有的彈了一下滾到筐角。
她把一塊雞蛋大的石頭從泥裡摳出來。石頭埋在泥裡只露出一個角，手指扒開泥，摳住石頭邊，一掰。石頭脫出來，在手上掂了一下。扔進筐裡。石頭磕在筐底噹的一聲，又彈起來砸在筐邊上，滾進草裡又撿回來扔進去。
王建國站在那條人踩出來的小路上。酸棗樹的枝條擋了他半邊臉，幹棗在風裡晃，黑縮縮的，皮還是連著核。他叉著腰，手插在腰上，手指在腰帶上彆著。看。
不是看地基。是看青磚。看那個正蹲在地上搬石頭的女知青。
白玉首起腰。兩隻手在腰後頭撐了一下，腰往後彎了一下。她抬起頭擦汗，袖子在額頭上蹭了一下。王建國往後退了半步。腳踩在一根枯枝上，枯枝在腳底下斷了，脆的一聲。白玉沒聽見。章笑笑也沒聽見。兩個人都沒往這邊看。
王建國轉身走了。
走的時候笑了一下。趙麻子不幫忙把人弄走。那就不弄。人在村裡，房子在坡上，磚還是大隊長幫著拉的。一個人住。槐樹下那句話還在耳朵裡轉：誰娶了可划算。
有的是別的辦法。
傍晚。章笑笑和白玉從坡腳地往回走。村路上被曬了一天，幹泥被踩得發白，腳印一個一個的。走到村口，路邊柴垛後面躥出來一個人影。
是村裡的小孩，叫黑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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