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海濤的指背從她袖口邊刮過去。粗糲的指節蹭過手腕皮膚，指甲邊緣嵌著一圈洗不淨的黑泥，是常年搬貨、點貨磨出來的硬繭。
孫紅梅坐在凳子上沒動。凳面歪歪扭扭，正中一個菸頭燙出來的黑坑。桌上攤著幾頁薄宣紙，密密麻麻寫滿數字和編號，紙角壓著個豁口搪瓷缸，水早涼透了，浮著一小片菸灰。窗子關得嚴嚴實實，屋裡煙氣混著倉庫的黴味，悶得人胸口發緊。
王建國坐在桌子另一頭算賬，手指還扣在紙頁上。王海濤就坐在孫紅梅旁邊，肩膀挨著肩膀，身上的菸葉苦味首往她鼻子裡鑽。
“建國，你出來一下。我有急事。”孫紅梅聲音有點發緊。
王建國沒起身，頭都沒抬：“我叔叫我過來對賬，正事。你先等著。”
王海濤笑著把一頁紙推到她面前，字全是潦草的編號，她一個都認不全。搪瓷缸也跟著推過來，豁口正對著她的臉。“弟妹別急，先喝口水。等我侄子算完賬再說。”
孫紅梅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。“我去趟廁所。”
她沒去廁所。走到巷口，手抖著解腳踏車鎖，鐵鎖彈在車架上“哐當”響，扣了兩下才扣開。她跨上車，沿著來時的路瘋騎。車輪碾過碎石子顛得厲害，她一次都沒回頭。
傍晚，大隊部旁邊的保管員小屋。
孫紅梅推門進去，指尖還沾著腳踏車鏈條上的鐵鏽味。趙麻子坐在桌後翻賬本，鉛筆夾在耳後，看見她進來，“啪”地合上了賬本。
孫紅梅站在桌前，沒繞彎子，一五一十說了劉招娣的事——逼她洗衣打水，搶她鏡子雪花膏，還張口要兩百塊封口費。唯獨沒提王建國，沒提王瘸子家後門口那隻攥住她袖口的手。
趙麻子聽完，把耳後的鉛筆拿下來，“嗒”地擱在桌上。筆頭是用菜刀削的，粗細不勻，筆芯斷了半截。
“我管不了。”他抬眼瞅著孫紅梅，小眼睛埋在皺紋裡，黑眼珠貼著下眼皮，陰惻惻的，“她手裡攥著你把柄，你去告她，她反過來咬你一口，最後難看的是你。”
鉛筆在指尖轉了半圈。
“除非——她自己惹到不該惹的人頭上。”
他盯著孫紅梅的眼睛，話說得慢，每個字都像算好了似的。
“章笑笑那隻下蛋雞，天天拴在坡腳地牆角，沒人看著。那人你比我清楚，看見別人有自己沒有的東西，覺都睡不著。”
孫紅梅從屋裡出來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掐出西個泛白的印子。風颳過巷口，吹得她後背發涼，可心裡那點惡念，卻像見了風的火苗，“騰”地燒起來了。
第二天清晨，井臺邊。
只有她們兩個人。
孫紅梅蹲在地上搓衣裳，肥皂在領口上來回打，白泡沫從指縫裡冒出來，順著胳膊往下淌。劉招娣靠在井架上嗑瓜子，殼子“噗噗”往井沿上吐，積了薄薄一層。
孫紅梅沒抬頭，搓著領口，語氣淡得像拉家常。
“章笑笑那雞就剩一隻了。昨天我路過坡腳地，看見就蹲在牆角下，連個看的人都沒有。”
她把衣裳擰乾，水“嘩啦啦”擠出來，砸在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“前幾天另一隻讓王建國拎走了，這隻野慣了，哪天跑了都沒人知道。”
端起盆，她轉身就走。走到拐角土牆後面，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，閉了閉眼。再睜開時，眼裡那點猶豫全沒了，只剩一片沉下去的狠。
劉招娣手裡的瓜子停了一拍。
接著嗑，嗑得更響了。可眼睛，卻不由自主往坡腳地方向瞟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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