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牆外的細碎腳步聲沒再折返，天剛矇矇亮，坡腳地的院門就被敲響了。
嬸子們拎著菜籃子進來，打頭的王嬸剛跨進灶房，腳步就頓住了。
灶邊的案板上擺得滿滿當當——收拾乾淨的野兔摞了三隻，皮毛剝得齊整，肉色泛著新鮮的粉白；半扇豬頭收拾得乾乾淨淨，豬耳朵、豬口條都齊整；最邊上還擱著一條野豬腿，皮上帶著深色的硬毛，肌理緊實，一看就是野物。旁邊堆著土豆、粉條，還有一小壇自家釀的大醬。
“哎喲我的天！”王嬸手裡的菜籃子差點沒拿住，回頭跟身後的嬸子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驚訝，“笑笑你這是哪兒淘弄來的？野物這東西，現在可少見了！”
“山裡下套子套的。”章笑笑笑了笑，左頰陷出梨渦，伸手把嬸子們帶來的酸菜缸接過來，“還想著嬸子們要是帶了酸菜就好了，正好燉粉條。”
“帶了帶了！就知道你這孩子不會做酸菜。”王嬸擼起袖子，把酸菜撈出來控水，酸香瞬間漫開，“咱東北請客哪能少了酸菜燉粉條？再配上這野豬肉，香得能把人舌頭咬掉。豬頭肉切了蒸蒜醬，野兔剁塊燉土豆，都是硬菜，保準大夥吃了都念你的好！”
章笑笑蹲在灶邊燒火。乾柴填進灶膛，火苗順著木柴躥起來，灰白色的煙從煙囪冒出去，混著晨露的溼氣在院子裡散開。
她把柴梗折成兩段塞進去，柴在火裡噼啪響，濺出顆火星，落在泥地上亮了亮，滅了。火苗躥高半寸，她指尖捏著柴梗往回縮了半分，剛好卡著油星冒頭的節點。
王嬸忙著切肉沒留意，院子裡擺碗筷的白玉餘光掃到了，手裡的碗頓了頓。
“這野豬腿肉質緊，得燉上半個時辰才爛。”另一個嬸子湊過來摸了摸腿肉，咂舌，“你這孩子手氣也太好了，下套子能套著野豬。這東西兇得很，沒點膽子可不敢碰。”
“運氣好。”章笑笑笑著應，遞過鹽罐。粗瓷罐沿裂了道細紋，鹽粒灑出來幾顆落在手背上，她沒拍掉，指尖一顆顆捻起來放回罐裡。
肉片滑進燒熱的油鍋，刺啦一聲響，油花從鍋底爆起來，肉香混著酸菜的酸香順著風飄出院牆，漫到村道上。
野兔塊燉得咕嘟冒泡，豬頭肉切了厚片碼在碗裡，撒上蒜末蒸得透亮。酸菜粉條吸滿了肉湯，油亮油亮的。幾樣硬菜擺開，灶房裡香氣裹著熱氣，首往人鼻子裡鑽。
肉香飄得越來越遠，來吃席的人也陸陸續續踩著涼風進了院。
方文抱著摞粗瓷碗先來，碗底磕在桌面上篤篤響。筷子一雙雙擺開，對齊桌沿，排成筆首的一條線。擺完退半步看了看，又伸手把偏了半毫的那雙推正。
“你這擺法，比公社食堂還講究。”章笑笑端著蒸好的豬頭肉走過來。
“習慣了，不齊看著難受。”方文頭也沒抬，指尖又輕輕碰了碰筷頭。
白玉端著涼拌黃瓜進來，蒜香混著醋味散開，酸得人牙根一緊。她把盆往桌中間一放，盆底蹭出點湯汁，在木紋上暈開深色的印子。
她俯身用指腹抹掉，蹭了滿手油亮的醋汁，又在圍裙上擦乾淨。
“哪兒來的黃瓜？”方文抬眼。
“老鄉家換的，幾個雞蛋換的。”
章笑笑往她碗裡夾了塊最厚的野豬肉，沒說謝。
院牆外傳來斧頭落下去的悶響。徐航在劈柴，斧頭舉到半空頓一下，再重重落下，木柴從中間裂開，白生生的茬子翻出來。劈好的柴碼在灶臺邊，斷面朝外，整整齊齊排著。
陸白走過去接了半垛，重新碼了一遍。他蹲下來用手掌壓了壓最上面那根，柴晃了晃，他調整角度再壓，穩了。“這垛夠用三天。”說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木屑，碎末在晨光裡飄了飄，落在腳面上。
章笑笑端了兩碗肉湯過去，湯麵浮著細碎的油花：“歇會兒吧，柴夠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徐航又擺上一根柴，手臂肌肉繃緊，斧頭又舉了起來。
“客人哪有劈一上午柴的。”她語氣軟，話卻沒退，碗往他跟前遞了遞。
徐航接過碗，低頭喝了一口。沒說好喝，碗沿在嘴唇上停了停，又喝了第二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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