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缺德玩意兒，糧種都敢倒賣，他晚上睡得著覺？”另一個嬸子接話：“人家睡得可香了，要不是被抓了，這會兒還在被窩裡呢。聽說公社的人進去的時候，他還打著呼嚕，被人從炕上拎起來才醒的。”說完呸了一口，唾沫星子落在井臺上，在石面上洇成一小片深色。
章笑笑把水桶提上來，桶沿灑出來的水珠落在井面上，砸出一圈一圈的細紋，細紋疊在一起，又散開。她把水倒進桶裡，端起來走了。
沒接話。盆裡的水在晨光裡晃盪，亮晃晃的，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。
人越聚越多。大隊部門口圍了三層，有罵的，有問“糧種追回來沒有”的，有說要聯名寫信往上告的。
聲音嗡嗡的，像一窩蜂被捅了，高高低低地攪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句話是誰說的。
大隊長站在臺階上壓了幾次沒壓住，手掌在空氣裡按了幾下，聲音被淹沒在人堆裡。最後吼了一句：“人己經抓了！糧種的事公社在查！都散了！”聲音從胸腔裡炸出來，在人群頭頂上滾了一下，震得前排幾個人住了嘴。
“散啥散？糧種追不回來，明年大家喝西北風？”有人從人堆裡頂了一句，聲音粗糲，帶著火氣。
“就是！光抓人有啥用，糧種呢？”
“公社在查！查完了會給大家一個交代！都先回去等訊息！”大隊長說完轉身進了大隊部，門在身後關上了，門板磕在門框上，哐的一聲，門框上的灰被震落了一縷。
人群沒散，但聲音小了一點，變成嗡嗡的低語。有人還在罵，聲音壓低了，但沒停。
章笑笑站在人群外圍，沒往裡擠。
她看到孫紅梅站在另一頭，靠著牆，牆皮剝落了一塊，露出底下的黃泥。
手裡攥著一塊手帕，手帕被她擰成了一條，指節泛白，手帕的邊角在指縫裡露出來，被攥得皺巴巴的。
旁邊有人跟她說話，她點了點頭，沒張嘴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唇邊的皮膚繃緊了。
章笑笑看了一眼，收回目光。
然後她看到了劉招娣。劉招娣站在人群裡，也在看孫紅梅。
她盯著孫紅梅，眼睛一眨不眨，嘴角抿著，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又鬆開，衣角被攥出幾道皺褶，鬆開了也沒彈回去。
章笑笑看到了那個眼神，收回目光，繼續聽旁邊人說話。
人群散了之後，劉招娣沒走。
上個月她看到孫紅梅在村口和趙麻子說話，兩個人站在槐樹底下，頭碰著頭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被第三個人聽見。她當時路過，腳步沒停，但餘光掃到了。
後來她又看到了一次，在供銷社門口，孫紅梅往趙麻子口袋裡塞了什麼東西，動作很快，塞完就走了，沒回頭。她當時站在供銷社門裡，隔著玻璃看到的。
但趙麻子被抓了。今天早上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，她第一反應不是害怕。
然後她站在人群裡，看到孫紅梅靠著牆、手裡攥著手帕、一句話不說的樣子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樹枝。
她蹲在門口，用樹枝在地上畫圈。誰幹的？誰去舉報的？誰把趙麻子送進去的？不管是誰，這個人幫了她一個大忙。
然後她抬起頭，往知青點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孫紅梅還坐在門口的石頭上，石頭上墊著一塊舊布，布角被風吹起來一下，又落下去，布邊捲起來，露出石頭上一塊青灰色的苔印。
劉招娣看著她，手裡的樹枝在地上狠狠劃了一道，土面被犁出一道深溝，樹枝尖斷了一截，崩出去，落在腳邊，彈了一下，滾到溝裡去了。
章笑笑回到家，開始收拾院子裡的柴火。
她聽到院牆外面有腳步聲，踩在碎石子上，沙沙的，石子被鞋底碾了一下，又碾了一下。她沒抬頭，過了一會兒，腳步聲停下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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