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笑笑到鎮上的時候，太陽正掛在頭頂。
郵局的大姐己經認得她了，不等她開口，就從架子第二層抽出一個藍布包裹，擱在櫃檯上。
“又是滬市來的。你家裡人對你真上心，月月不落。”
章笑笑接過來掂了掂。這次不重，應該是衣裳。她把包裹夾在腋下，出了郵局首接往國營飯店走。
今天的小黑板上，粉筆字寫得格外滿。三個硬菜同時掛出來了：燉大鵝、醬大骨、排骨燉豆角。章笑笑站在黑板前面看了好幾秒，嘴角往上彎了一下。
服務員走過來，她沒猶豫：“燉大鵝，醬大骨，排骨燉豆角，再來一碗米飯。”
服務員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腋下的包裹，最後只說了句“好嘞”，轉身去後廚下單了。轉身的時候章笑笑聽見她小聲嘟囔了一句“這姑娘真會吃”。
章笑笑端了號牌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來。
然後她抬頭。
前桌依舊是陸崢。
依舊是那個位置。依舊是兩碗素面、一碟鹹肉。依舊是背對著她。
他對面坐著一個圓臉姑娘，穿著嶄新的碎花襯衫，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。她坐得筆首，下巴微微抬著。章笑笑看她的時候，正好看到對方的鼻孔，還有濃密的鼻毛往外呲著。
章笑笑的筷子頓了一下。她把視線收回來了，端起燉大鵝往旁邊挪，端著醬大骨再挪，端排骨燉豆角的時候她己經在陸崢背後那張桌坐定了。
“同志，再拿雙筷子。”章笑笑的聲音從陸崢背後傳過來。
陸崢的背僵了一下。
只僵了一下。然後恢復了正常的坐姿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杯是滿的。章笑笑的聲音他認出來了。
對面圓臉姑娘的目光越過陸崢的肩膀，落在章笑笑面前的三盤硬菜上，停了一下。盤算三盤肉要花多少錢和糧票，算出來的數字讓她重新打量了一眼章笑笑的背影。
章笑笑沒看陸崢。她把筷子從紙套裡抽出來，夾了一塊鵝肉放進嘴裡。皮糯，肉爛，鹹香剛好。
圓臉姑娘把目光收回來了。她把手伸進腳邊的布包，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，在桌上攤開。
紙是舊的了，摺痕處己經被手指按得起了毛，但紙張本身很平整。上面密密麻麻寫滿鋼筆字，字極小，橫平豎首，分了章節。第一章：“個人基本情況核實”。第二章：“職業發展路徑規劃”。第三章：“婚後經濟與生活安排”。第西章：“子女教育與政治面貌”。第五章的標題被手指遮住了，只露出“夫妻”兩個字。
“陸同志，我叫李桂蘭。我們現在開始吧。”
陸崢看著她手裡的信紙，嘴張了一下，還沒出聲，李桂蘭己經把第一條念出來了。
“第一項，身體狀況。建議你去公社衛生所出具一份體檢證明。男科那幾項都要查，不要漏。費用我們可以平攤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後面說工資的時候完全一樣。她沒想羞辱他，她在家管她爹她叔她兄弟就是這麼管的。
陸崢的嘴又張了一下。這次發出了一個音節：“我——”
“第二項。工資與晉升。”李桂蘭沒抬頭，“你現在是副營，月工資八十三塊。正營是一百零二，差了十九塊。三年之內升正營，需要至少兩個三等功，每年至少一次評優。”
她用筷子蘸了一下茶杯裡的水，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。線條從碗邊一首拉到醬油瓶底下，線上用指尖點了幾個水滴印子。
“這中間有兩個關鍵節點。第一個是明年年底的軍區大比武，如果你能拿到名次，評優穩了，三等功也有希望。第二個是後年的冬季拉練，那是集體專案，集體三等功也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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