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主任盯著馬桂芳,盯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。大成站起來跟在他後面,走到門口時回過頭看了章笑笑一眼。
“章笑笑同志,謝謝你。你跟我哥說的那些話,我從來沒聽別人說過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個笑跟剛才搖頭時一樣乾淨。
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。堂屋裡只剩下馬桂芳。她蹲在地上,兩隻手捂著臉,肩膀在發抖,眼淚從指縫裡往下淌。
她開始倒那些髒事——紅糖是她拿的,布票是她拿的,呢子料本來打算給建軍做褲子後來又說給她弟弟相親用,醃蘿蔔是章蘭蘭砸的。去食品廠也是章蘭蘭提醒她的,說笑笑不嫁人遲早回東北,回了東北建軍在家裡更抬不起頭。她咬著嘴唇看向章笑笑。
“你為什麼要回來!你在東北好好的,你為什麼要回來!你不回來,這些事都不會有!你為什麼要回來!”
章笑笑還沒來得及回答,裡屋傳來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響。
劉桂英從裡屋扶著牆慢慢挪出來。她額頭上還纏著紗布,右腿的石膏從膝蓋裹到腳踝,一步一步扶著牆挪到堂屋。她沒有看馬桂芳,她看著章笑笑。
“回東北去。明天就走。”
“媽——”
“不等了。這個家不能待。你明天就走。”劉桂英扶著牆,身子晃了一下。
章笑笑伸手去扶,劉桂英反手攥住她的手腕,五指收攏攥得緊緊的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,“媽以前不知道。媽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。可今天這事——她們要把你嫁給一個傻子。你才多大。你剛多大。現在你回來了,她們要把你賣了。這個家散了。早就散了。從你下鄉那天起就散了。”
章笑笑扶著母親那隻攥緊的手,看著母親那條打著石膏的腿——她就這麼一個人從裡屋挪到了堂屋門口。
章笑笑知道她媽一首在裡屋聽著,聽到馬桂芳說“你為什麼要回來”的時候,她扶著牆自己站起來了。
“媽,你坐著說。你的腿還沒好。”
“不坐。我在這屋裡坐了十幾年了,今天站著說。”劉桂英看著章笑笑,嘴唇哆嗦著,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在抖,“媽對不起你。媽當初讓你下鄉,以為那是為你好。你大姐改名單,媽攔不住。你爸不吭聲,媽沒辦法。你在那邊吃苦受凍,媽只能給你寄幾件衣裳。你回來——你回來她們還要算計你。媽沒用。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。”
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。她終於把這個壓了十幾年的包袱從背上卸下來,卸在女兒面前。
劉桂英轉向馬桂芳,眼中全是怒意“我就問你,這件事章來福知不知道!”
馬桂芳一驚,嘴唇囁嚅著,她知道她完了。
“我問你知不知道!章來福他知不知道,章建軍知不知道。”
馬桂芳微微的點了點頭,雙肩一瞬間徹底塌了下來。
“哈哈哈哈,真好啊,哈哈。你們可真好啊!”劉桂英哭著哭著笑了起來。
整個房間陷入一片寂靜,章笑笑似乎早就預料到了,章建民則陷入了不可置信當中,劉桂英只是呆待著坐在凳子上。
傍晚章來福下班回來。他穿著那件灰布工作服,袖口捲到小臂。
跨進門檻時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,看見章笑笑端著一碗飯坐在灶臺邊,在門檻上站了片刻。
“你媽呢。”
“裡屋。剛睡著。”
章來福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缸子是滿的,涼透了。
馬桂芳己經不在了。地上她蹲過的地方還有一片沒幹的眼淚印子,灶臺上擱著半袋紅糖和半包桃酥。章笑笑端著碗站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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