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嬸端著搪瓷盆從人群后面擠進來,盆裡的水晃出來灑了一地。她低頭看見石板地上的血,臉色白了。她把盆往地上一擱,衝圍觀的人喊了一句:“愣著幹什麼!搭把手!”
兩個嬸子從人群裡出來,架著章蘭蘭的胳膊往外拖。她的兩條腿軟得像麵條,腳尖在石板地上劃出兩道血印子。血從她褲腿裡往下淌,滴在石板上,一路滴到巷口。
弄堂拐角的電線杆後面,劉桂英拄著柺杖站在那裡。
她從虹口坐車到了閘北。她到的時候,吳家婆婆正在罵第一句。她從頭聽到了尾。然後她拄著柺杖轉身走了。
王嬸端著臉盆追上來。“桂英姐!”她在弄堂口追上劉桂英,“送醫院了。人還活著,孩子怕是保不住了。你,你要不要去看看?”
劉桂英沒有回頭。柺杖拄在石板地上,篤,篤,篤。“不了。她自己選的。”
她從閘北一步一步拄回虹口,推門進院門的時候柺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,她扶住門框才站穩。
章笑笑正在灶臺邊盛粥,章建民趴在桌上寫作業。劉桂英在藤椅上坐下來,端起灶臺上那碗粥喝了一口。
後半夜醫院傳話回來:孩子沒了。大人保住了。但以後不能再懷了。
又過了幾天,街道辦的人上門。查了章蘭蘭的檔案,她自己當初改報名表的事也被翻出來了。結論:回原籍接受監督勞動,等身子好了就下放。下放地點待定。
章建民放學回來,把書包擱在凳子上。他在巷口聽陳嬸跟人講完了整個經過。他走到棗樹下,蹲在章笑笑旁邊。
“二姐。大姐以後怎麼辦。”
“等身子好了,下放。”
章建民沉默了一會兒,把彈珠從兜裡掏出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。“還是不夠。”
章笑笑轉過頭看他。章建民也看著章笑笑,但是那眼神好像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。
章笑笑心中一驚。就見章建民低下頭去。
“她當初把你的名字報上去,讓你替她下鄉。現在輪到她自己下放了,那也不夠。她流了血,你那時候也差點死了。她以後不能生孩子,你那時候也沒人管你。不夠。”
他把彈珠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。“還是不夠解氣。”
“建民。”劉桂英拄著柺杖從堂屋裡走出來,站在門檻後面看著他。她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像柺杖拄在石板地上,篤的一下。“夠了。她是你大姐。”
章建民把彈珠攥在手心裡。他抬起眼看著劉桂英,嘴撇著,但沒再開口。
劉桂英拄著柺杖走到棗樹底下坐下來。棗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,青棗晃了晃,又穩住了。她把柺杖靠在藤椅扶手上,沉默了很久,久到章笑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。然後她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那孩子不能留。”
章笑笑把搪瓷缸擱在灶臺上,轉過身來看著她。這倒是讓章笑笑意外,看來今天的事有她手筆。
“蘭蘭她自己選的路,走到頭了。但那個孩子沒選。”劉桂英低下頭,把那條藍布圍裙從膝蓋上拿起來疊好,“揹著那種檔案活一輩子,比死了難受。我不能讓一個沒選過的孩子替她背一輩子。”
她把圍裙疊得整整齊齊,擱在藤椅扶手上。站起來拄著柺杖進了屋。柺杖拄在石板地上,一下,一下。門簾在她身後落下來。
章建民把彈珠從兜裡掏出來擱在桌角,低著頭進了屋。
晚上,章笑笑把調令壓在劉桂英的樟木盒子底下。劉桂英坐在床沿上,柺杖靠在床頭。
“你回東北吧。不用管這邊了。”
”。票去天明,好“。聲一了嗯笑笑章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