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後,工作調動的事辦完了。
章笑笑從紡織廠出來,手裡攥著那張蓋了紅章的調令。劉桂英被調到了離家兩條弄堂的廠區服務社,坐櫃檯發勞保用品。
不用站著,不用搬東西,腿腳不好也幹得了。這事是侯三幫的忙。侯三以前倒騰糧票的,章笑笑在黑市上跟他打過幾次交道,有一回手裡一批細糧別人出價高一成她沒賣,給了侯三。
侯三說以後有事找他。現在事來了,他有個表舅在紡織廠勞資科,拐了兩道彎把事情辦了。
章笑笑把調令揣進兜裡,往回走。
陳嬸端著一碗糯米糕過來的時候,章笑笑剛進院門。劉桂英拄著柺杖坐在棗樹下,腿上蓋著那條舊毯子。陳嬸把糯米糕擱在灶臺上,說是謝劉桂英把食堂的活讓給她。
“桂英姐,你那個大兒媳跑了。”陳嬸在藤椅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,嗓門壓低了半度,“有人看見她在汽車站買票,去阜新的,連鞋都跑掉了一隻。你那個大兒子請了好幾天假了,廠裡說他病了,什麼病,就是沒臉出門。”
劉桂英拄著柺杖,沒接話。
陳嬸又往前湊了湊。“還有件事。吳家,蘭蘭他們家那個吳強,讓公安局抓了。說是幫特務運過貨。吳家一家子都被帶走了,審查了好幾天,昨兒個才放回來。吳強他爹百貨大樓主任的位置也丟了。”
劉桂英的手指在柺杖上攥緊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“桂芳跑的時候,有沒有人看見她去哪兒了。”
“阜新。她孃家那邊有個遠房姨母在阜新煤礦上,估計是去投奔了。”
劉桂英沒有再問。陳嬸又坐了一會兒,見她不說話,起身走了。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:“桂英姐,吳家那邊的事還沒完。那個姓顧的特務供了好些人,他供了蘭蘭。”
劉桂英的柺杖在石板地上輕輕一頓。“知道了。”
吳家的審查結束了。
吳強確實不知道顧文彬的真實身份,他以為自己只是幫朋友倒騰緊俏物資賺外快。但他用了百貨大樓的倉庫,用了公家的推車,每一筆“私活”都是實打實的。判了,不重,但人進去了。吳經理的工作沒了,限滬市居住,定期到派出所報到。吳家婆婆帶著吳強他爹從公安局回來那天,小洋樓還是那棟小洋樓,但門口的臺階上落了一層灰,沒人掃。
真正炸的是顧文彬的口供。審訊的人問了他和章蘭蘭的關係,他全說了,什麼時候開始的,在哪兒見的面,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。白紙黑字,全在筆錄上。
訊息傳到弄堂裡那天,吳家婆婆正蹲在門口洗菜。有人隔著圍牆喊了一句,不知道是誰,弄堂裡從來不缺傳話的人。
“吳家嬸子!那個姓顧的特務供了!你兒媳婦肚子裡的種是他的!不是你們吳家的!”
吳家婆婆的手停在水盆裡。菜葉子浮在水面上,水漫過盆沿淌了一地。她站起來,把手在圍裙上擦乾。
章蘭蘭從屋裡出來的時候,吳家婆婆站在門口等她。章蘭蘭看見她的臉,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吳家婆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,把她從門檻上拖下來。章蘭蘭的脊背磕在門檻上,後腰撞在石板地上,悶響了兩聲。
她兩隻手護著肚子,十根手指緊緊摳在肚皮上,指節全是白的。
“爛貨!破鞋!你肚子裡的野種是那個特務的,你還有臉吃我家的飯!”
章蘭蘭掙脫了第一下,頭髮扯掉了一綹。她護著肚子往後退,後腰撞在牆角的搪瓷盆沿上
吳家婆婆一掌摑在章蘭蘭肚子上。。章蘭蘭慘叫一聲,整個人往後跌,後腰磕在石階稜角上。血從她身下滲出來,順著石板縫淌了一地。
“被人睡過的爛貨!你跟他在哪兒搞的?火車站倉庫?百貨大樓後巷?你挺著個大肚子還讓人搞,你癢成什麼樣了!”
章蘭蘭蜷在石板地上,兩隻手捂著肚子,嘴張著卻發不出聲。吳家婆婆站首了腰,低頭看著她。她的嘴沒有停。
“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。你爹是保衛科的狗,你娘是食堂裡給人打菜的老媽子,你嫁到我們家是高攀!高攀你還不安分,你去勾搭男人!現在好了,我兒子進去了,你是不是要把我們全家都拖下水你才甘心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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