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還了。送你的。”他把彈珠塞進章笑笑手裡,手指攥了一下才鬆開,“你到了那邊,把這個放在窗臺上。太陽照進來的時候會發亮,跟海一樣。陸大哥在島上也能看見海吧——你們看的是同一片。”
章笑笑把彈珠攥在手心裡。藍色的玻璃硌著掌心,己經被他捂熱了。“好。”
劉桂英拄著柺杖站在門檻上看著他們,轉過身進了屋。
回東北那天早上,劉桂英拄著柺杖把章笑笑送到院門口。她從兜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桂花糕,油紙裹了三層,最外面那層用麻線紮了個活釦。
“路上吃。到了那邊就吃不到了。這回是早上蒸的,桂花糖放了平時兩倍的量,擱了芝麻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手攥著油紙包沒有松。章笑笑伸手去接的時候,她的手又攥了一下,然後才鬆開。桂花糕還是溫的。
火車站臺上,劉桂英拄著柺杖站在月臺上。她沒有哭,風吹亂了她的頭髮,她也沒攏。章笑笑上了車,從車窗裡看出去。劉桂英朝她點了下頭。
章笑笑也點了下頭。汽笛響了,火車哐當哐當開動。窗外梧桐樹一棵棵往後退。劉桂英拄著柺杖站在月臺上看著火車開遠,柺杖拄在水泥地上,紋絲不動。
這次的火車之行意外的平靜,平靜地都讓章笑笑感到害怕。
火車在黑松嶺站停下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站臺上的路燈昏黃,照著一層薄薄的積雪。
白玉穿著厚棉襖站在月臺上,兩隻手插在袖筒裡,鼻尖凍得通紅,袖口上沾著麵粉。她旁邊站著徐航,正搓著手往手心哈氣。看見章笑笑拎著藤編行李箱從車廂裡下來,白玉接過她的箱子掂了掂,比來的時候重了不少。
章笑笑注意到她嘴角繃著,不是生氣,是一種憋了很久、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的一言難盡。
“出啥事了。”
白玉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她看了看章笑笑,又看了看遠處黑黢黢的白樺林。臉上的表情像吃了半隻沒熟的柿子,又澀又噎,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。半天擠出兩個字。
“趙紅。”
“趙紅怎麼了。”
白玉深吸一口氣。“還有鄭衛民。”
“他們兩個怎麼了。”
白玉把搪瓷盆往徐航手裡一塞。“你先幫她把箱子拎回去。”
徐航接過箱子和盆,看看白玉又看看章笑笑。白玉衝他擺擺手,示意他先走。徐航扛著箱子往前走了一段路,又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加快步子往知青點方向去了。
白玉轉回來,深吸一口氣。
“你走的這一個月,趙紅和鄭衛民好上了。不是一般的好上——是天天往鎮上跑的那種好上。鄭衛民在鎮上認識了個倒票的,叫什麼麻子六,兩個人天天泡在供銷社後門,也不知道在倒騰什麼。趙紅就跟著他去,一來二去,肚子大了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不是很高興,“現在兩個人都說是你的錯。”
章笑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“我的錯?我能在滬市搞大趙紅肚子!!!”她一臉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說什麼的表情。
白玉也覺得不可思議,村裡人都覺的不可思議,但偏偏兩個當事人就自信且篤定的說。
“趙紅說你走了以後知青點鬆了,沒人管她,她才犯了錯誤。鄭衛民在知青大會上公開說,說你不配當知青榜樣,說你帶頭脫離集體,說你就是因為他之前在接風宴上批評過你、你就打擊報復他。他還說現在搞大肚子這件事,是你不在才出的事——你要是沒搬出知青點,大家住在一起互相監督,就不會有這種事。”白玉說得越來越快,嗓門都高了,“反正就是,你走了,沒人看著他們,他們搞出事了,回過頭來怪你不在。你聽聽,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嗎!”
章笑笑沉默了一會兒。雪花飄下來,粘在她的領口上,涼得扎人。
“那他兩?”
“結婚了。還說要你回來給他們賠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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