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白玉就來敲門了。
章笑笑拉開門栓的時候她靠在門框上,竹簍己經背好了。辮子梳得緊,碎髮全攏到耳後。看見章笑笑還在擦手上的水,她抬起下巴朝屋裡努了努嘴。
“竹簍。昨天說好的,榛子林那邊新發現的栗子樹,王嬸說樹冠遮了半片天。你別告訴我你忘了。”
“沒忘。”章笑笑從門後拿上竹簍。
晨霧還沒散。山路兩邊的草葉上全是露水,褲腿不一會兒就溼了半截。白玉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時快。她今天不是來散步的。到了榛子林,栗子樹比想象的大,樹冠撐開遮了半片天。滿地掉落的栗子殼裂開口子,露出裡頭深褐色的栗子。
兩人蹲在地上撿。白玉撿到一顆大的,一掰,殼裂成兩半,栗肉金黃的。她把栗子遞給章笑笑。
“這個甜。你嚐嚐。”
章笑笑接過來剝開,分了一半遞回去。棗樹上掉下來一顆幹棗滾到白玉腳邊。白玉撿起來在衣角上擦了擦,也分了一顆給章笑笑。兩人同時咬下去。同時皺了眉。
“還澀的!”白玉把剩下半顆擱在樹根底下。
“還沒到時候。再等半個月就熟了。”
“上次你也說半個月。”白玉拿袖子蹭了蹭嘴角,“半個月又半個月。這棵樹到底什麼時候熟。”
“它熟了會自己掉下來。”
兩人把竹簍裝滿。下山。
中午過後從山上下來,走到院門口。門虛掩著。章笑笑出門前關了門但沒上鎖。
推門進去。竹竿上掛的鹹肉少了。三條少了最肥的那條,剩下兩條歪歪掛在繩子上,還在輕輕晃。不是風吹的。剛被人碰過。她蹲下來看泥地上的腳印,波浪紋的。和昨天山上那些是同一個人。
白玉站在她身後往裡看了一眼。沒說話。拽著章笑笑的胳膊往自家院子走。
門也是開的。灶臺上那盆豬油不見了。剛煉好的,白花花一盆,一口沒吃。盆被挪到窗臺上,盆底颳得乾乾淨淨,油渣都沒剩。旁邊半袋白麵也沒了。白玉站在灶臺邊,嘴角繃著。她攢了小半個月的豬油,準備冬天燉酸菜用的。兩隻手垂在身側,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一起去找徐航。
徐航蹲在門口,手肘撐在膝蓋上。屋後鐵絲上晾的兩身換洗衣服沒了,連補丁最多的那件也沒放過。他就剩身上這一身,袖口磨毛了,領子洗得發白。
“丟就丟了。舊的,不值錢。”他蹲在那兒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總共就三身衣服。白玉看著他蹲在那兒的樣子。沒說話。嘴角繃得更緊了。
三人一起去知青院。剛進院門韓立軍就迎上來,一隻腳穿著解放鞋,一隻腳光著,踩在另一隻腳面上。手裡晃著那個搪瓷杯。杯底是乾的。
“這小偷還挺挑。我一共就一雙鞋,他還只偷一隻。另一隻給我留著,怎麼著,讓我單腳跳著追他?”他說話的語氣像在講別人的笑話,但那隻光著的腳趾一首在搓地面。搓得泥地上都出了一道印子。
院子裡陸續有人發現丟了東西。
劉招娣從屋裡衝出來,撞在門框上。眼眶紅的,聲音在發抖。“我錢丟了!二十來塊!壓在枕頭底下的,攢了一年的工分全沒了!一分都沒剩!”她說到“一分都沒剩”的時候嗓子劈了。
陳滿倉丟了五塊。王建設丟了十來塊。錢玉嘴唇抿得發白,丟了八塊,壓在枕頭底下的。孫曉蹲在牆角核對存錢罐,把罐子倒扣在手上搖了又搖,伸出一個巴掌。“五塊。”
有人問孫紅梅丟了什麼。孫紅梅站在自己鋪位前,說沒丟什麼。聲音很輕。輕到旁邊的人幾乎聽不見。
李秀蘭從旁邊探過頭。“你不是有個鐵盒子嗎。看看還在不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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