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老槐樹下。
趙紅的話題己經沒人想聊了。王嬸抓了一把瓜子，說趙紅打完那架之後蔫了，兩天沒出門。
李嬸接了一句。鄭衛民天沒亮就上工，一個人掰兩個人的玉米，掰完蹲在地頭磨鐮刀。
磨石都磨薄了一層。有人剛要張嘴問那孩子到底是誰的。被王嬸一個眼神瞪回去了。那口型還沒成形就咽回去了。
話題拐到了韓立軍的三十塊錢上。他今天小心翼翼去問了一次。趙紅躺在鋪位上，把臉轉向牆壁，說等我生完孩子。韓立軍端著搪瓷杯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。杯底是乾的。他沒給自己倒水。
王嬸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。“要什麼要。就當給自個兒買個教訓。以後再隨便借錢，讓他想想這三十塊。”
“他那搪瓷杯就沒見底幹過。”李嬸說。
“這回幹了。”王嬸又抓了一把瓜子，“以前給這個倒水給那個倒水，倒到最後把自己攢了兩年的工分倒出去了。現在好了，杯底朝天。人也蔫了。走路都低著頭。”
“昨天從他門口過，他蹲在門檻上發呆。搪瓷杯擱在旁邊，空的。我跟他打招呼，他過了好幾秒才抬頭。”李嬸把手裡的瓜子殼攏到一堆，“以前誰跟他打招呼他都站起來倒水，跟個茶館跑堂似的。這三十塊錢把他跑堂的癮給戒了。也好。省得他老端著個杯子到處轉。”
“省什麼省。他那不是跑堂，是怕落單。”王嬸把瓜子殼往地上一拍，“這傻小子。錢要不回來就長記性。”
章笑笑從山上下來。揹簍裡裝著收的套子——兩隻兔子。王嬸抬頭看見她，嗓門立刻亮了半截：“章知青！你那酸菜醃得咋樣了——要不要嬸子幫你去看看！”
“才醃兩天，還不能吃。”章笑笑沒停腳步。
“那過幾天我去幫你嚐嚐！不是嬸子吹，我醃的酸菜全村最好吃！你問問李嬸！你問問你白玉姐！”王嬸衝她背影又補了一嗓子。
“行了行了，人都走遠了你還喊。”李嬸拽了拽王嬸的袖子。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兩隻。
王嬸意猶未盡地坐回來，嘟囔了一句：“這丫頭。走路比老爺們還快。”
回到家。兩隻兔子掛在竹竿上，和之前醃好的並排。數了一遍，夠不夠過年。大醬罈子封好了，幹辣椒串在灶臺邊，酸菜缸壓著石頭。白玉開的清單還剩幾項。拿鉛筆在紙上勾了兩筆。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。她把清單翻過來。背面畫的棗子被手指蹭得有點花了。
傍晚光線最好的時候，她上山收最後一個套子。出門時拐到白玉院門口。門鎖著。徐航在隔壁劈柴，斧頭落下，木柴從中間裂開翻出白生生的茬子。
“白玉呢。”章笑笑站在院牆外。
斧頭停在半空中。徐航抬起頭，拿袖子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。“去鎮上了。買棉鞋。她說我那雙底磨穿了，再不換冬天凍腳趾頭。”他把斧頭擱下，走到院牆邊上，“你找她有事？”
“沒事。路過。”
“她說回來去你那兒一趟。你那個酸菜缸壓石頭了沒有——她昨晚上唸叨了好幾遍，說怕你忘了壓石頭，白菜浮上來爛掉。我說人家章笑笑又不是三歲小孩，她說你不懂，笑笑什麼都會就是醃酸菜不帶記性。”
“壓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她回來我得跟她報告——石頭壓了，棉鞋試了，酸菜沒爛。不然她覺都睡不著。”徐航彎腰撿起一塊劈好的柴扔進柴垛裡，忽然想起什麼，首起腰，“你等下。”
他進屋拿了一雙新棉鞋出來。鞋底厚得像兩塊磚，鞋幫黑布面，針腳歪歪扭扭但密密實實。“這個給你。白玉上回說你的棉鞋也快不行了，讓我多買一雙。供銷社老劉頭說這雙是今年最厚的。你試試。大了小了還能換，老劉頭欠我兩斤糧票，不怕他翻臉。”他說完又補了一句，“白玉說了，不讓我收你的錢。”
章笑笑接過鞋。鞋底硬邦邦的，鞋幫是新棉花的味道。她把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，又翻回去，手指在針腳上蹭了一下。“替我謝謝她。”
“你自己謝。她說你每回說謝謝都跟還債似的。”徐航把斧頭重新拎起來，“她現在話多得很。一會兒酸菜缸壓石頭，一會兒棉鞋底磨穿了。我在旁邊聽著，記都記不過來。以前她不這樣。以前她說話跟發電報似的，多一個字都不給。現在嘴比我還碎。”
斧頭落下。柴裂開。又劈了幾根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“你上山？”
“收套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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