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紅站在棗樹底下,環顧了一圈。
她看得很慢。從青磚牆看到玻璃窗,看到玻璃窗的時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這荒村野地還能有玻璃。
從雞籠裡六隻咕咕叫的野雞看到灶臺上那一摞松蘑幹,最後目光釘在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垛上。每一根都劈得長短差不多,斷口朝外,足足半人高。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。那個弧度只維持了一瞬,但章笑笑看見了。
鄭衛民跟在後面跨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,自己扶住門框才穩住了。站穩之後兩隻手從褲兜裡抽出來,又插回去。最後垂在身側。
“你們有什麼事,站門口說就行。”章笑笑沒有關門。她的位置正好堵在趙紅和那垛柴火之間。
趙紅轉過身來,臉上己經堆好了笑。“笑笑姐,我跟衛民結婚的事你也知道。衛民檔案上記了一筆,以後招工回城都難。我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,知青點那個大通鋪你也住過,冬天灌風夏天返潮,大人能忍,孩子怎麼忍。”
她說著聲音哽了一下,手在肚子上來回撫著,撫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怕別人看不見,“我們也是沒辦法才來找你的。你一個人住三間屋的院子,騰兩間給我們住。我們不白住,折算工分給你,按月給。”
“這房子我自己出錢蓋的。磚是我買的,工錢是我付的,宅基地是大隊長按程式批的。”
章笑笑看著她那隻在肚子上畫圈的手,“知青點有鋪位。想住大房子,自己申請宅基地自己蓋。”
趙紅點頭,點得很用力,點完頭抬手擦了擦眼角,眼角是乾的,但手帕還是掏出來了。“你說的都對,道理我都懂。可現在我這肚子等不了!批宅基地要排隊,蓋房子要花錢,孩子生出來總不能養在知青點的通鋪上吧?”她把聲音壓低了一點,往前傾了傾,像是要說什麼體己話,“你是沒結過婚不知道。兩個人擠一張鋪,翻個身都怕壓著孩子。”
“你們等不了,跟我有什麼關係。又不是我的孩子。”
趙紅愣了一下。手帕停在半空中。但她調整得很快,快到那個愣神還沒落到地上就被她撿回去了,眼眶紅了,手帕按在眼角,聲音軟了三分。
“笑笑姐,我不是為自己。我是為肚子裡的孩子。孩子沒選投胎在誰家,生出來總要有個像樣的地方吧?知青點人多嘴雜,冬天灌風夏天漏雨,大人能忍,”
她把“大人能忍”拖得很輕,尾音飄上去又落下來,像是真的忍了很久,“你也是女人,將來也要當媽。你體諒體諒我。”
“孩子又不是我的。讓孩子他爹想辦法。”
趙紅回頭看了鄭衛民一眼。
鄭衛民把臉別過去了。盯著牆角那垛柴火,眼神專注得像個正在鑑定木料的木匠。
“鄭衛民在大隊部說過我脫離集體。”章笑笑說,“既然我這麼脫離集體,我的房子也不符合集體標準。不住也罷。”
鄭衛民張了張嘴,終於擠出兩個字:“我沒……”
“你沒?”章笑笑轉過頭看著他。眼神不兇,聲音也不重。就是看著他。
鄭衛民的喉結滾了一下。他看著棗樹,看著雞籠,看著柴火垛,最後看著自己的鞋尖。“我沒說房子”這句話含在他嘴裡,含了一會兒,咽回去了。
趙紅的臉色變了一瞬,嘴角那個笑還在,但鼻翼兩側的肌肉繃緊了。
她把笑重新貼回去,貼得比剛才更用力,聲音裡帶著一股“我受了委屈但我大度不跟你計較”的調調。“笑笑姐,你誤會衛民了。他那個人嘴笨,說話得罪人,但他心裡不是那個意思。他就這樣,跟誰都處不來,不是針對你。你就看在我肚子的份上……”
“你肚子又不是我的。”章笑笑眼皮都沒抬。
趙紅停住了。眼眶還是紅的,但紅裡開始摻別的顏色。她把撫肚子的手放下來,手帕塞回兜裡,嗓門拔高了半截。剛才那股“體諒我”的軟乎勁兒像被風吹走的灰,露出底下一層又硬又亮的釉面。
“章笑笑,大家都是城裡來的知青!響應號召到農村接受再教育,就應該互相幫助同舟共濟!你現在一個人住著三間大瓦房享清福,我們夫妻倆挺著大肚子擠大通鋪,你覺得這公平嗎?這才是真正的脫離群眾!”
她說到“享清福”三個字的時候往前邁了半步,手指在空氣裡戳了一下,差點戳到章笑笑肩膀。說到“脫離群眾”的時候回頭瞪了鄭衛民一眼,鄭衛民把腦袋壓得更低了,下巴快貼到胸口了。
“人家大隊長憑什麼給你批地?整個知青點都在傳,你到底有沒有請客送禮!”趙紅的聲音尖了一拍,唾沫星子從嘴裡噴出來,在暮色裡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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