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衛民的手指在褲兜裡攥緊了。褲兜的布面上鼓出兩個拳頭印子。
“我今天是陪趙紅來的。”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，幹得像砂紙。
章笑笑往前走了一步。這一步不重，但鄭衛民往後仰了仰。
“你是她男人！她挺著肚子站在這裡跟我要房子，你在後面看柴火，你是陪她來的，還是躲在她後面來的！”
鄭衛民沒說話。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，攥成拳，又鬆開。
鬆開的時候手指在發抖。趙紅猛地轉過身對著鄭衛民，嗓門又尖又碎，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：“你倒是說話啊！你啞巴了！人家問你呢，你是陪我來的還是躲在我後面來的！你在大隊部說她的那些話現在怎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！你還是個男人嗎你！”她說到最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一隻手揪住鄭衛民的袖子使勁晃了兩下。
鄭衛民往後退了半步。袖子從趙紅手裡滑出來。嘴唇動了一下，沒發出聲。
他害怕，怕又要吃屎。
章笑笑不等趙紅再轉回來，首接截住了她的話頭。
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踩實了的步子，一步一步往前推。“你們到底為什麼不敢自己蓋房子？宅基地沒了可以排隊，沒錢可以先蓋土坯，徐航就是蓋的土坯房，陳滿倉和孫曉也是。你們連土坯都不想蓋。只想著佔便宜。”
趙紅的嘴張開了，又閉上。
“還有。”章笑笑又往前走了一步。這一步不重，但趙紅本能地往後仰了仰，一隻手護住肚子，另一隻手在空氣裡抓了一下，什麼都沒抓到，“你男人在家連句話都不敢說，你跑到我這兒來撒潑。鄭衛民，你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敢護。你今天躲在她後面要房子，明天你躲在她後面要什麼？”
趙紅的臉從通紅憋成了紫紅，嘴唇在發抖，不是怕，是氣。她猛地甩開鄭衛民的手，自己踉蹌了一下，扶著棗樹才站穩。
她張了張嘴，沒找到話，又把嘴閉上。再張開的時候聲音己經不是自己的了：“你，你憑什麼說我們家的事！衛民！你倒是說句話啊！！”她把“啊”字拖得很長，嗓子劈了，口水嗆在喉嚨裡，咳了一聲。
鄭衛民把臉轉過去了。對著牆。牆頭有藤蔓，藤蔓上有葉子，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。他盯著那片葉子，像是這輩子頭一回見到藤蔓。
章笑笑走到院門口，把門拉開，站在門邊。她的表情就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，只是有兩個人來她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趙紅站在原地，胸口一起一伏。她看了看章笑笑，又回頭看了看鄭衛民，鄭衛民的臉還衝著牆。
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後一把拽住鄭衛民的袖子往外拖。
章笑笑把門關上。
白玉從隔壁院子探出頭，手裡還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酸菜粉條，筷子擱在碗沿上。
她先是朝巷口趙紅的背影看了一眼，然後轉向章笑笑，嘴角憋著。“走了？我在隔壁聽見趙紅嗓子都劈了好幾回，你把她怎麼了？”
“她自己把自己氣走了。她讓鄭衛民替她說話，鄭衛民就是個慫貨。”
白玉端著碗邁進院子，把酸菜粉條擱在矮桌上。“她找男人找錯了。這男人不敢跟外人橫，也不敢護自己媳婦。就敢在人多的時候跟著別人嚷嚷幾句，還都是在別人先開口之後。”她往矮凳上一坐，從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臉上的表情忽然沉了下來，“方文來信了。三天前到的。”
章笑笑接過來拆開。
“說什麼。”白玉放下筷子。
“她回滬市以後，有人去她家打聽過知青點。”章笑笑把信紙放下來，手指在信紙上輕輕點了一下，“問她爸知青點的作息、平時誰跟誰走得近、都在哪裡上山。問得最仔細的就是我，什麼時候來的、家裡幾口人、在村裡跟誰來往多、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。而且時間對不上，這人去方文家是王海濤死後沒幾天。”
白玉把嘴裡的粉條嚥下去。“趙紅找的人？”
“趙紅沒這個腦子。鄭衛民檔案上有汙點，不敢主動接觸陌生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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