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不大，陳設簡單到近乎寒酸。一張老式辦公桌，一把藤椅，靠牆擺著兩個玻璃櫃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捆捆不同顏色的絲線。窗戶開著，陽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，照出一層薄薄的浮塵。
桌後面坐著一個老頭，大概七十出頭，頭髮花白，臉曬得黝黑，手上全是繭子，指關節粗得有些變形。他沒抬頭，正拿著一把鑷子在一塊絲絹上撥弄什麼，聽見腳步聲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坐。”
就一個字。
金茉兒沒坐。她走到辦公桌前面，站定了，雙手自然垂在身側。
“周伯伯您好，我是金茉兒。李師傅的徒弟。”
老頭這才抬起頭，眯著眼看了她兩秒。那雙眼睛渾濁，但目光銳利得像刀子，在她臉上颳了一圈，又落到她手上。
“手倒像個做活的。”他說，“不像個跑生意的。”
“我不是跑生意的。”金茉兒說，“我是做絨花的。”
“絨花？”周建國把鑷子放下，往後靠進藤椅裡，“南邊揚派的？”
“對。”
“揚派用的是蘇絲，跑我保定來買絲？”他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，“你們南邊那些個絲綢廠，機器一開，絲跟水一樣往外淌，跑我這小破廠來幹什麼？”
金茉兒心裡咯噔一下。她知道，第一關來了。
“揚派絨花用的是蘇絲，但蘇絲分三六九等。我需要的絲，要能劈到髮絲的十分之一細，劈完之後對著光看，不能有毛刺，不能起毛。染色之後顏色要透，過渡要自然，不能一塊深一塊淺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說，“蘇絲裡能夠達到這個標準的，今年斷貨了。”
周建國哼了一聲：“斷貨就來找我？我憑什麼賣給你？”
“李師傅說您這的絲比她以前用過的都好。”
“李師傅誇我？”周建國嘴角扯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嘲諷，“她北派絨鳥的手藝是不錯，但她懂什麼絲？她用的那叫絲線，我織的這叫活物。”
金茉兒沒接話。她知道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。她走到靠牆的玻璃櫃前，盯著裡面那些絲線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周伯伯，這櫃子裡第三層，左邊第二捆，是您的頭道絲吧？”
周建國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“頭道絲是春蠶第一次吐的絲，最細、最亮、韌性最好，但產量最低。一季春蠶，一千斤繭子，頭道絲出不了一百斤。”金茉兒轉過身來，看著他，“您把這捆絲放在櫃子裡，不放在外面，說明您自己都捨不得隨便用。”
周建國沉默了。他盯著金茉兒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緩緩開口：“你倒是識貨。”
“不是識貨，是李師傅教過我。”金茉兒說，“她跟我說過一句話，絲不對，鳥就沒了魂。絨花也一樣。絲不好，花就活不了。”
周建國沒吭聲。他起身走到玻璃櫃前，開啟櫃門，把那捆頭道絲拿了出來，放在桌面上。
“你劈一根我看看。”
金茉兒一愣。
“劈絲。用我的絲劈。”周建國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小剪刀，推到她面前，“劈到你能劈的最細。劈得好，咱們有的談。劈不好，你從哪來回哪去。”
金茉兒深吸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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