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勉自知這些話,完全夠得上殺頭的罪名,但她不怕對著謝思恆直抒胸臆。
還陽後相處了那麼久,她相信,謝思恆只是比少年時代性子更沉穩了,但心性底色,仍與她秦勉,一樣。
只是,秦勉終究不會被怒火燒掉理智,為避免教周遭的人聽去,斥罵再決絕,音量仍很輕。
謝思恆卻覺得,金娘子這短短幾句話,震耳欲聾。
好像電光雷火,也劈開了他心中淤積已久的那些石塊。
凡此種種,無論同僚是否真的把這看作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”,無論市井閒人如何津津有味地當談資,謝思恆只知道,自己的內心,對皇帝的做法,從最開始的震驚,到漸漸的頗為牴觸。
今日,聽到金娘子的話,謝思恆明白了,自己那些厭憎的情緒,本質上,源於和金娘子相同的發心。
對黎民蒼生的同情。
或者說,他們從來,都把自己視作黎民蒼生的一員。
就像阿勉。
阿勉當初,與謝思恆說過:我探敵、殺敵,不只為了給我娘和我阿姐報仇,我是大琉邊軍,也是邊民,所以,若秦家軍裡有軍紀敗壞者,我一樣要收拾!
……
太子的靈車隊伍,前後綿延二里路,足足走了兩炷香的時間,才終於把兗州的中軸線大道,還給了城中士庶。
秦勉和謝思恆重新走到街上,找車馬行,僱騾車,去城北打探。
行至一長段沒有鋪設青磚的道路時,秦勉垂眸,盯著密密麻麻的鞋印看。
昨夜下過一場不小的雨,今日放晴,太陽曬到此刻的午時,地面已不再泥濘,卻是半軟不軟的樣子,令車馬與鞋履的痕跡,都變得又深又清晰。
謝思恆見金娘子忽然放緩了步子,立刻問道:“你在看鞋印?怎麼了?”
秦勉指著泥地上的鞋印:“你看,魯王府屬官的鞋底,好像都有一隻鳥的輪廓。這是魯府的什麼記號嗎?”
謝思恆定睛打量,很有幾處泥印,輪廓的確像長尾巴喜鵲的模樣。
他納悶道:“你怎麼瞧出來,這些是魯府屬官的鞋子留下的?”
秦勉目光抬起,投向幾位巡街的公差,解釋道:“謝大人,你看他們穿的,是公門中的皂靴,鞋底留在泥巴上的印子,是大半個長圓形。今日,護送太子靈柩的京師禮官、東宮侍衛,還有山東巡撫和兗州府的大人們,穿的都是這種皂靴,皮質有好壞,但鞋印的形狀,大差不差。剛才走過這段路的靈車隊伍裡,只有魯王府那十二個屬官,穿的是雲紋方履鞋,鞋印最前邊,有一條平直的線,而且大小鞋印,排得很整齊。”
謝思恆恍然大悟。
雖然在大琉,雲紋方履鞋不同於皂靴,沒有官身計程車子和商人也可以穿,但眼前的地面上,唯獨那些雀鳥底紋的方履鞋印,雖尺寸不同,卻總體上是兩排直線,位於車轍兩側,延伸到不遠處的青磚大街。
因為魯王府的迎靈使者們,與京師和山東的官員侍衛一樣,成佇列行進。
泥地上,那些沒有雀鳥紋的方履鞋印,明顯凌亂,應是屬於隨意走動的普通百姓的。
謝思恆不由,再次深深地佩服金娘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