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,從對方的額頭肌膚、嗓音質地和身形步態,秦勉估計,男子比謝思恆或章玉大不了幾歲。
秦勉走進男子隔壁的雅間,用有語彙限但標準的魯地官話,點了熱乎的湯飯和茶水。
她的目光,越過夥計的褲腿,能看到木板的縫隙間,影子明暗變化。
應是隔壁的男子,貼著木板,聽秦勉與夥計的對話,大約想從口音,判斷秦勉的來歷。
夥計下樓叫菜後,秦勉站起身,面向窗外。
有了先前的一系列初步判斷後,她此刻看到窗外景象時,越發明白,隔壁的男子,為何會選擇這一一間酒肆的二樓。
因為能目光無阻地,看到岱廟大門內右側裙房的院落一角。
那裡擺放著掛架編鐘、龍頭立故等樂器,身著縞素白衣的樂師們,三三兩兩地在耳廊下休息。
而岱廟左側或者更深的宮殿群落處,從秦勉的視線望去,就被擋住了。
秦勉收回目光,再次瞥向隔板。
她能看出,隔壁的人影,也移動到了窗邊。
一時之間,秦勉心中,況味複雜。
那不過是箭矢一射之地的樂師們,皆為花樣年華的女孩,從她們雖穿著喪服,卻仍有興致在斜陽裡閒談、看雲、弄琴的情形來看,她們或許還不知曉,明日就是自己的死期,只把這次出京,當作職責所在的一次公務。
而隔壁那個男子,是她們中某一個的兄弟吧?
甚至,可能是有婚約的良人。
親人也好,良人也罷,無法眼睜睜看著她們去送死,便花錢讓另一群非我族類的、貧窮低賤的、但同樣無辜的女孩,替代她們去死。
親情與愛戀,摻入了殘忍戕害她人的色彩後,猶如素衣沾汙。
但整樁事裡,最殘忍、最邪惡、最汙穢的,難道,不是龍椅上那個人嗎?
倘使不是揹負著找到義母秦芳這個更重、更高級別的使命,秦勉甚至有股衝動,想拉開隔扇的木門,直截了當地與那男子挑明這一點。
為何受害者要成為新的加害者?
難道不該是,受害者聯合起來,上奏朝廷,上達天聽,彈劾唯利是圖到可以喪盡良心的奸臣,勸諫大琉天子不可如此昏聵嗎?
什麼雷霆雨露俱是君恩,什麼君要臣死、臣不得不死,什麼文臣武將的天職就是服從,那都是因為,懦弱者能找到更弱小的螻蟻來替死,才願意屈服。
而真正的強者,不論自己是否握有生殺予奪的大權,都不會濫用,甚至還會反抗濫用。
秦勉清楚地記得,義母秦芳當年與另一支邊軍合兵,攻破北胡城池後,那支邊軍的主帥,拿出應天府發來的天子詔令,要屠城慶功。
義母秦芳看到詔令後,揹著弓箭就上了城樓,大喊道,哪個大琉軍士敢欺辱殘殺城內平民,自己的箭矢就會將他一箭穿胸,絕不手軟。
這三界之內,天帝、人皇、閻君的聖旨,都非鐵律,明辨是非才是鐵律。








